返回第12章 云归九天(2 / 2)朔方云雨首页

我不能……再让你……身陷险境……

这四个字如最炽热的熔岩,炙烤着他的灵魂,灼痛无声。

活下去吧……

活下去就好……

这六个字像淬冰的风,吹过荒原。

哪怕……让你恨我入骨……

至于灵虚子?

又能说什么?

说什么才能挽回他已被彻底湮灭、被定义为污秽魔物的结局?

又能怎么解释?

解释他那高高在上的、代表力量的话语,在这凡俗血肉面前,便是至高神铁律?

沉默,是他唯一能为那个逝去少年保留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戴住的、名为“将军”的冰冷面具。

良久。那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泛着紫红的月牙形印痕。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波澜不惊,只是那片沉静之海,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都要冷。

“……知道了。”声音沙哑低沉。

又过了几息,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标注着巫山的简略图绘,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条理:

“安排一队精干人手……去巫山深处……那座洞府。”

手指在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

“整理……清理干净。任何与他有关的物品……仔细搜寻带回。”

顿了顿,补充道:

“态度恭敬些……勿扰清净。”

云海苍茫,永恒静谧。时雨天司正殿深处,一张由流动水光和凝固星光交织而成的棋枰悬浮在玉台之上。棋子黑白二色,非金非玉,每一颗都似内蕴星河。

诸葛亮宽袍缓带,羽扇纶巾,端坐一侧,神色悠然。他指尖捻着一枚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棋子,眉眼含笑,并未刻意展露威严,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深如渊海的从容与智慧。他对面,坐着银白短发、身披“炽阳神光”华服的日华天司镜。此刻,镜那张完美无瑕、却总带着几分骄纵不耐的俏脸上,正拧着眉,一只保养得宜、染着金红蔻丹的手急急按住诸葛亮即将落子的手腕。

“等等!等等!孔明你这老狐狸!”镜声音清脆,带着火星般的噼啪感,“这步不算!你刚才没说要禁手点我日炎纹的!”她背后那巨大的、燃烧着实质日冕光芒的圆盘虚影都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光芒暴涨,金色的神鸟装饰似乎要振翅高飞。

诸葛亮嘴角噙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羽扇悬在半空,也不用力挣开:“殿下,落子无悔乃棋之常道,何况你堂堂日华……”

话音未落——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如水滴坠入深潭。

一袭素衣、脸色苍白、眼睫低垂、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大半的公孙离,如同凭空凝结的水汽,出现在玉台之侧。

“……孔明先生……”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视线甚至有些失焦。

诸葛亮脸上的闲适瞬间凝固。他敏锐地捕捉到阿离身上那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巨大悲伤和空洞。镜也愣住,按住诸葛亮的手松开了,美目微微瞪圆,似乎不敢相信平日活泼灵动的云神会变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离?”诸葛亮的声音立刻柔和下来,带着关切,手中的玉子悄然化为流光消散。

下一瞬——

“哇——!!!孔明——!”

公孙离仿佛在陆地上窒息了太久终于找到空气的鱼,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伤痛、迷茫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彻底爆发!她猛地扑了过去,如同幼鸟扑向巢穴,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撞进诸葛亮尚举着羽扇的怀里!双臂死死抱住诸葛亮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书卷和清淡竹香气息的袍服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已久的嚎啕大哭,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瞬间击碎了时雨正殿万载不变的宁静!

“哎哟!我的祖宗!”诸葛亮被她撞得猝不及防,差点仰倒,手中的羽扇都掉了,连忙稳住身形。他先是无奈,旋即心疼地轻轻拍抚着阿离剧烈颤抖的背脊,声音放得不能再柔:“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阿离了?天塌下来孔明先生也给你顶着啊……”像安抚炸毛又伤心的小猫。

“呜呜呜……李信……李信那个混蛋!!!”公孙离哭得字不成句,混着抽噎控诉,“他……他说我……说神和妖魔没区别!!还……还把我赶出来!……呜呜呜……灵虚……灵虚子……他死了!……被他杀了……再也没了!……哇……!”

她语无伦次,委屈混合着灵虚子带来的尖锐悲伤,泪如决堤。一旁被无视、本等着孔明解释的镜,在听到“李信”二字,那张绝美容颜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愕转化为雷霆震怒!那双流转着日炎之火的眼眸,“腾”地燃起两簇实质般的金红色火焰!

“什么?!李信?!”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背后巨大的日冕光轮“轰”的一声膨胀开来!万千金色神鸟的虚影在光焰中嘶鸣盘绕!恐怖的日炎神威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殿!她一步踏前,足下金莲怒放燃烧,一把推开还抱着阿离的诸葛亮,双手捧起阿离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自己都快气哭了:

“他敢!他竟敢欺负我们阿离?!活腻歪了!当本宫的日华神力是摆设吗?!” 镜越说越气,周身神焰熊熊燃烧,仿佛一座随时准备爆发的活火山,“阿离你等着!姐姐我这就去朔方城!把他的骨头架子拆下来当柴火烧三天三夜!再把他的头按进天河里去清醒清醒!看他还敢不敢乱放屁!” 她转身就要破开空间。

“镜!胡闹!”诸葛亮难得沉了声。他迅速稳住被推得一个趔趄的身子,一把攥住镜燃烧着日炎的手腕。入手滚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另一只手已经拂动羽扇,一片凝实的星光水幕瞬间隔绝了镜身上澎湃欲爆发的日炎神威。

“李信是什么人?日月同辉、金乌化身的位格!”诸葛亮星眸深邃,语速急促却清晰,“若非他固守凡尘、坚拒封神,何来吾等坐掌四时轮转?”他指着暴怒中的镜,“你日华之力固然炽烈,可撼动他那口以执念和凡愿温养了三百年的金乌之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法反驳的凝重与某种……深藏眼底的忌惮:“纵使你与他交手……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再召出……那份当初撕裂天光的‘东西’?”

“撕裂天光的‘东西’?”镜的动作一滞,燃烧的怒火中浮现一丝真实的惊悸。当初李信登神未满、硬撼天庭的传说在她记忆里极为深刻。那份力量……确实……超越了她对寻常神力的认知极限。

“那……那就让他这么欺负阿离?!”镜梗着脖子,美目圆睁,依旧气不过,金红的火焰在瞳孔里明明灭灭。

“唉……”诸葛亮叹了口气,松开镜的手腕,转而轻轻抚着还在自己怀里抽噎不止的阿离的白发,像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猫,“人间的泥潭……沾过便知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的雕梁画栋,看向下方那个被孤城束缚的战士身影,低声道:“他不是针对阿离……他是……被朔方那座炉子,烧得只剩下‘保护’一种本能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怀里的阿离或许能听见一丝。

诸葛亮的开解并未驱散阿离心头的沉霾,灵虚子的影子和李信冰锥般的话语依旧盘桓不散。

又几日过去。

阿离依旧恹恹地缩在时雨天司的一角,抱着膝盖,眼神放空地盯着琉璃壁外流动的云雾,仿佛也把自己封印在了一团雨云里。花木兰口中那三百年前魔气缠身的李信背影,与眼前这个冰冷驱赶她的将军,在她脑中交织撕扯,分不清哪个才更真实。

“唉,”诸葛亮无奈地看着窗边化成了“蘑菇”的云神,踱步过去,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她拉起来,“天天对着这云雾长毛,何时才长得过啊?小阿离,别在孔明这儿‘偷得浮生半日雨’了。”他轻轻推了推她,指向时雨天司内殿通往外界的流光门户,“去,找你西施姐妹玩去!前些日子你偷偷溜下界玩得最欢快时,不总嚷着要去寻她吗?鹊仙那里新奇玩意儿多,保管你开心。”

他语气轻松,眼中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温和压力:“出去走走,总好过在我这雨气沉沉的老殿里发霉。”他微微俯身,靠近阿离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或许……还能听她说点……新近得知的‘意外消息’?比如……你那位……‘故人’留下的些许痕迹?” “故人”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引导。

阿离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琉璃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涟漪。故人……是灵虚子吗?他在巫山,是否留下过什么?西施……她是鹊仙,一向消息最为灵通……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微澜。

她抬起头,看向诸葛亮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海的眼眸,那里没有催促,只有温和的等待和一丝……鼓励?

“嗯……”阿离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她顺从地被诸葛亮轻轻推着,一步三回头地向那流光闪烁的星移门走去。

门中光芒变幻旋转,如同万花筒中的虹霓碎梦。就在她即将抬脚迈入那团暖金色的星璇瞬间,身后似乎传来镜依旧余怒未消、压低却清晰的娇斥,带着日炎爆裂的噼啪回响:“……姓李的!欺负人欺负到我们阿离头上了!别让本宫抓到机会——哼!”

阿离脚步一顿,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抿起一个几乎无痕迹的弧度。那笑里带着苦涩的回甘,像雨后泥泞里挣扎探头的草芽。她一步踏入星辉流转的通道,身后镜的怒火与孔明的低语被瞬间拉伸、扭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