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在朔方城头的漆黑雨幕并未散去,反而愈发粘稠厚重,如同一块巨大的、饱含恶意的油布。雨点砸在残破的瓦砾、冰冷的铠甲、未及收敛的牺牲者遗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腥腐的气息与血腥味混杂,弥漫在刚刚燃起的、显得有些寥落的火堆旁,压在每一个幸存战士的心头。
公孙离站在那里,白发被黑雨浸染得不再耀眼,素手紧握着那柄光泽晦暗的琉璃金莲伞。耳边充斥着伤兵压抑的呻吟、辅兵匆匆搬运物什的杂乱脚步声,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亡阴霾。
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纤细的指尖泛起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蓝金色神辉,试图悄然无声地渗透进周遭庞大又混乱的天地水汽脉络。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委屈、愤怒、挫败……无数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
神魔之性……并无不同……
李信那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她的神心。她委屈于他的误解,愤怒于他的冷酷,挫败于自己竟无法反驳——那纯净如雪的灵虚子,最终不也成了眼前这污秽魔气的源头?她引以为傲的神力,在朔方城这残酷的泥沼里,似乎真的……苍白无力。
然而,下一秒。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棚架边缘。
一个年轻辅兵,穿着单薄破旧的布衣,蜷缩在湿透的草席上,额头滚烫,在冰冷的雨夜中无意识地打着摆子,身体因寒冷和发烧而不停地抽搐。旁边守着的老军医愁眉苦脸,手中的破陶碗里浑浊的汤药已经凉透,只剩下无奈与绝望。
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悲悯,如同尖针,刺穿了公孙离所有对自身神力被束缚的怨愤,刺穿了那被李信话语冰封的委屈。
她猛地闭上双眼!
白发无风自动,周身幽蓝的神辉如同平静深海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汹涌澎湃!琉璃金莲伞在她身前骤然张开!伞骨上悬挂的风铃疯狂摇曳,发出清脆急促却又空灵涤魂的铃音!内层那朵被尘泥与血污沾染的金莲,在庞大神力的灌注下,花瓣次第怒放!每一瓣都流淌出实质般的琉璃清光!
与此同时,两条守护在伞旁的金鱼护法神光猛然暴涨!化作两道巨大的、横亘天地的光轮虚影!鱼身金光流转如熔化的日曜,鱼尾甩出亿万璀璨星点!神鱼盘旋,庞大的净化法则交织成一幅覆盖整个朔方城的天网!
“天地有常,泽被万灵!” 公孙离的清叱响彻云霄,如同神谕宣告!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柔弱祈求,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行其正道的磅礴力量!
“云散!雨收!净污浊!复清明!”
琉璃神伞旋转!顶端金莲迸发出照亮半边夜空的恢弘光华!伞面上盘绕的碧蓝水流如同天河倒卷直冲霄汉!
哗啦啦!
狂暴砸落的黑雨骤然停滞!
天空深处密布的厚重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琉璃手瞬间抹开!黏腻沉重的黑幕被无上净化的神力寸寸撕裂,粗暴地驱逐、洗涤、消解!
温暖的、带着新生草木清甜气息的银色月光,自被撕开的云层缝隙间,如久旱的甘泉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不再是冰冷的死水!不再是污浊的黑雨!
淅淅沥沥……
温暖、纯净、饱含生命气息的甘霖,如同亿万根温柔的蚕丝,自重新明朗澄净的夜空悠然垂落。
雨滴落在城头发烫的铠甲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雨滴渗入干涸破裂的伤口,带来丝丝凉意与愈合的暖流。
雨滴落在火堆上残存的余烬,熄灭灰暗,却激扬起青烟袅袅。
雨滴落在那个发烫抽搐的年轻辅兵额前,他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缓均匀。
那光芒照亮了士兵们脸上的血污和疲惫,也照亮了他们眼中死灰复燃的生机。月光,甘霖,神明降下的恩泽——在经历了炼狱般的鏖战后,这份纯净的抚慰拥有着无法言喻的力量。
城头上,死寂被打破。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吸气声,随后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最终化作了夹杂着哽咽的欢呼。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希望如同被雨水滋养的野草,悄然在每一个角落滋生。
唯有将军府,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信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杯壁已被捏出细微裂痕。他就那样坐着,暗金色的瞳孔冰冷地锁定着窗外那轮逐渐完整的皓月,映照出倾盆甘霖下逐渐活络的城头剪影。那足以令凡人顶礼膜拜的恢弘净化神迹,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良久,他缓缓将裂开的茶杯置于案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无言。
不能再这样了……公孙离……
他心底无声低语。这份力量,这份慈悲,在这污浊的世道,究竟是救赎的甘霖,还是……引来更凶猛恶兽的诱饵?他赌不起任何变数。
夜更深。将军府最大的偏厅里燃起了数盆熊熊炭火,干燥的暖意驱散了满身的寒气。空气中充斥着烤肉、炖汤的浓烈香气,大坛烈酒的泥封被拍开,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灯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或仍带伤痕、却已焕发浓烈生气的脸庞。
杯盘碰撞!笑声鼎沸!劫后余生的狂喜彻底点燃了这些年轻士兵的灵魂!喧嚣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喝!!!”
“老张!别装死!给老子干了这碗!”
“哎哟!谁他妈踩我脚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战场上的血勇与生死间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酒意与毫无顾忌的宣泄。铠甲脱下随意扔在角落,绷带下渗血的伤口似乎也减轻了痛楚。沈梦溪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条大凳子站在上面,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快和他脸一样大的、油腻腻的巨兽腿骨,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猫尾巴沾着酒渍还在一晃一晃,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显然非常享受这喧嚣与烟火气。
“兄弟……我跟你说!” 铠的脸颊上沾着酒渍,蓝发因豪饮而略显凌乱。他那柄巨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弯刀随意地靠在脚边。他一只胳膊绕过旁边同样醉眼朦胧的百里玄策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朝着对面一个正在奋力撕咬肉块的士兵嚷嚷,语气含混却响亮,“看到没!天上飞那个……白头发那个!那是…云神娘娘!啧……我!跟她……干了一架!” 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个出刀的姿势,“厉害吧!……神力……确实厉害!那伞!哗一下!……金光!挡!”
被箍住的百里玄策被酒气熏得头晕眼花,试图挣脱,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铠爷威武”的起哄声。花木兰坐在稍远处,肩头的绷带在昏暗火光下格外醒目。她脸上带着豪迈的笑意,但眼神深处那一丝疲惫挥之不去,她端着一碗酒,并未过多饮用,只看着手下喧闹,嘴角的弧度带着纵容的无奈。
苏烈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巨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紧锁,抱着一坛酒,不时灌上一大口,沉默得与这喧嚣格格不入,豹环眼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似乎还困在巫山的血泥与厮杀中。百里守约相对清醒,坐在花木兰旁边,默默用小刀削着肉片,动作稳定地放进花木兰面前的碗里,目光偶尔扫过喧闹的人群,带着守护者的沉静。
喧沸的狂宴中心,首席位置却自成一片冰封的结界。李信端坐主位,面前摆放的碗碟杯盏与其他座位别无二致,炭火烧肉的香味在此处似乎也无法浸润半分。他垂着眸,筷子夹起一箸雪白的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而专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碗中的浓汤和肉块分毫未动。浓烈的酒气围绕着他,却没有一丝能染上他的衣角。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格洒落他身侧,在他沉冷的气息边缘形成一道清晰又疏离的光影界限。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块投入沸水中的万载玄冰,沉默地、不容置疑地分割着这场看似属于他的庆功之宴,让周遭的喧嚣在他面前都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在他正对面的角落里,公孙离静静地坐着。面前精致的碗碟内,汤的热气已然冷却凝固,米饭粒粒分明,未曾扰动。她那身华丽的云神装束在跳跃的火光下流光溢彩,却如同披着一层透明的寒霜,与这粗犷炽热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上木纹的缝隙里,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如同被磁石吸附,一次又一次地、难以自控地飘向主位那个沉冷如霜的身影。
他身上沾满的、刚刚凝固的暗红泥点、他眼角眉梢那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以及,那句如冰锥般扎入她神心的诛心之言
琉璃般通透的眼眸深处,巨大的迷茫与痛楚在无声翻涌。他救过她,又以最冰冷的话语撕碎她的骄傲。他厌恶神明,却庇护着信仰神明的人。他是人族的最后壁垒,却又使用着远超凡人的力量,斩杀着同样源自神座的堕落者……他到底是什么?她又该如何自处?那团思绪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罗网,将她困在其中,窒息得难以动弹。
“云神娘娘!想啥呢!这肉可香了!尝尝啊!” 一声大大咧咧、带着醉意的招呼从花木兰那边传来。花木兰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虽然脚步因肩伤有些踉跄,却不由分说地绕过几张席面,硬是挤到公孙离身边。她无视了公孙离的沉默与那身刺眼的神装,那只没受伤的大手径直握住公孙离微微发凉的手腕,掌心因练刀磨出的硬茧硌人而温热,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豪爽力道。
“走走走!闷在这角落喝风有啥意思!陪姐姐我醒醒酒去!这府里的回廊可长了!” 花木兰的声音在酒意和豪气下显得格外响亮,不由分说地就将失神的公孙离半搀半拖地拉了起来。
温暖的篝火、呛人的酒气、震耳的笑闹被瞬间甩在身后。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庭院里雨后残留的清新湿润泥土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灯火通明的大厅在身后,照亮前方一小段清冷月光铺洒的石板路。花木兰果然没有真带着她“醒酒”,只是放慢了步子,陪着她在无人的长廊下踱步。
“啧,” 花木兰咂了咂嘴,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那种军营里特有的混不吝的笑容,“瞒得可真够严实的啊!云神娘娘?” 她侧头,目光在公孙离明显强自镇定的侧脸上扫过,“在府里扫院子劈柴的时候,可半点看不出来啊?李信大人那眼光……咳,罚钱……咳,手段还是那么…独树一帜?” 她显然想起了账单风波,自己先把自己逗乐了,笑得牵扯到肩伤又龇牙咧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