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还完整,可已经没了生气。
陈云推门进去的瞬间,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乌黑的瞳仁里没有惊慌,也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沉静的打量。
陈云心里猛地冒出归元玺传来的那段信息。
胎息五层,采珠六年。
一个能在青水河底讨生活的女子,哪会是柔弱之辈。
他走到榻边,把汤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是旧年备下的药,不是什么灵药,但能暖暖身子。”
卫微没接。
她的目光从陈云脸上移开,落在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回来。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过极澹的疑惑。
“我如今的身子……我那吝啬的族叔也不可能为我添半分嫁妆。
你便是娶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那双因消瘦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闪过洞悉的光,“我以为你不会说话,一直闷着做什么。”
陈云没接她的话茬,靠着门框开了口:“说。”
卫微沉默了几息。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陈云的脸,从他的眉眼看到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又从他的站姿看到他搁在床边的那碗汤药。
她在青韦坊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心怀不轨的、贪图便宜的、一时兴起的。
她太清楚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娶了妻的新郎,倒像个坐在田埂上盘算收成的老农。
她悄悄把右手按在了小腹丹田处。
那里已经碎裂大半,灵力溃散如沙。
可要是拼着最后几缕残存的气息逆冲心脉,绞断那一线生机,她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
她想起族叔那张堆满关切、眼底却压不住贪婪的脸。
想起那纸被塞到自己手里、墨迹都没干透的婚书。
真到那一步,她宁肯把这具残躯连同那小院一起烧了。
可她到底还是上了那顶青布小轿。
不是贪生怕死。
父亲走后,这世上就剩她和幼弟相依为命。
只是。
人活着,总归还有一线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青水河底的珠光,忽明忽暗,伸手去捞就散了。
可只要它还亮着,就叫人忍不住想再多撑一刻。
真到了连这一线光都灭了的时候,那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悠悠青水河,何处不埋骨。”
她低声念了一句。
那是青水湖畔采珠人代代相传的俚谣,下半句是,何须一捧土,流水是归途。
她的父亲,就是下湖之后,再也没回到岸边。
她想起自己当年去碧水门测试灵窍,分明在问心关里夺了第三,却因灵窍不过四寸九,被那执事轻飘飘一句“资质不足”打发了回来。
她想起相依为命的父亲,想起那贪婪的族叔,想起青水河底那头铁脊水蜈撞过来时,湖水里炸开的那一团墨绿色的血雾。
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抖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陈云端起那碗汤药,往前递了递。
“不必担心,我早上说的约定,依旧作数。”
卫微抬起头,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又望了望陈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按在小腹上的右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