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香炉碎在脚边,残油在灰里烧出弯曲的蓝火;供桌下压着一卷旧布,门上还剩一根横木。萧凌风从布卷上扯下一半缠紧肿起的左踝,又撕下一条裹住断棍,蘸油点燃。
“先试它追什么。”
他把火把甩向左边,又将一块门板砸往右侧,自己趁灰兽偏头的一瞬,从中间冲向庙外。
灰兽没有理会木板落地的巨响,也没有追火。那只黄眼从始至终锁在活人身上。萧凌风才踏进泥地,它便折身扑回。他勉强翻滚避开正面,后背仍被爪尖带过,衣肉一起裂开。
他背上又添了三道爪伤。
他滚回火后,将剩余旧布全部挑进火里。骤高的火墙逼退灰兽,也烧掉了大半油。萧凌风躲到供桌后,反手撕下衣摆按伤,手指总够不到伤口最深处,只能咬住布头,从腋下勒紧。
随着结扣收紧,意识里传来一声压住的吸气。
“你也疼?”
【一点,隔得很远。】
“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她答得很快。
萧凌风没再逗她。他割下一块染血衣料,挑到泥像另一边。灰兽先循血味走了两步,随后又停下来,重新把鼻端对准他的藏身处。断木滚过砖面,动静也没让它转头。
他换了位置、压低呼吸,灰兽仍一点点随他移动。
“它怎么还是盯着我?”
【不知道。血布把它骗开两步,它又转回来了。】
萧凌风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骨。要让灰兽真正转开,诱饵得是个会喘气的人;最好还能在被扑中前跑掉。
“那就用我这口血?”
【不许。】她立刻打断,【毒就是它身上的。你还得先把自己送进嘴里。】
“知道了。”
火苗又低了一截,灰兽伏在暗处等。萧凌风耗不起,它耗得起。
萧凌风摸出手机。裂得最深的一道纹横过屏幕,按了几次,屏幕才亮起:电量百分之十七,时间仍卡在一点五十八分,没有信号。
消息框也没有变化。
妈,对不起,我今年
光标在破碎的字后闪着。
母亲上周还问他,回家想吃什么。他当时盯着合同,说随便,别麻烦。母亲笑他小时候挑菜挑得厉害,他只嗯了两声。电话挂断后,他才想起母亲说了句“没事”,自己却连一句想念都没说。
他过去每次都把母亲说的“没事”当真。如今消息离发出只差一下,他却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灰兽又朝火边挪近,爪下泥沙发出细响。萧凌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胸前最深处。
【刚才有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动了?】她问。
“你还偷听?”
【是你那一下太重,自己撞过来的。】她顿了顿,【我醒来以后只听得见你。你要真不动了,我怎么办?】
萧凌风望着快熄的火:“我欠一句话。没还之前,不打算死。”
【最好如此。】
“刚才那句里的‘第二序’,是称号还是名字?”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自己取的。】
“那先叫你2号。”
意识里静了片刻。【听起来像临时放东西的柜子。】
“活下来你再改。”
她哼了一声,到底没有拒绝。
萧凌风拖来门栓,敲了敲泥像底座。外层是实心,深处却有闷闷的空响。他把横木插进裂缝向下压,泥像微微摇动,横木却差点滑脱。换第二个支点后,泥像能够前倾,可人必须站到缺口正面,正好迎着灰兽。
“得有人把它引到这儿,再绕出去拔剑。”萧凌风又在灰上划出门外的剑,“另一个人压倒泥像。”
【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萧凌风盯着灰上的三个位置,沉默片刻:“是,少一个。”
2号陪他看着灰里的位置,最后低声说:【可我连手都没有,什么也帮不了。】
如果庙里还有另一个活人就好了。
念头才落下,萧凌风胸口重重跳了一次。他以为是毒重新逼近心脏,掌心刚按上去,身体更深处便响起第二下心跳。
咚。
它不属于他。
香灰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从地上卷起,围在萧凌风身旁。灰中先显出一双完好的手,然后是肩、粗布衣与一张和他相同的脸。新人的虎口有同样的旧茧,却没有他刚扎破的掌心,也没有后背的新爪痕。
对方睁眼时,几块破碎的旧记忆同时撞进两人脑中:小学最后一排,母亲抽屉里少掉的十块钱,高考后藏进衣柜的志愿表。可庙里的火、方才失败的冲刺和后背爪伤,都没有传给对方。
萧凌风本能地叫:“2号?”
【不是我。】她立刻撇清,随即又不太情愿地补充,【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
新出现的人翻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萧凌风的新伤;再抬头时,灰兽已经跨过最后一线将灭的火。他没有等谁介绍局面,目光掠过灰兽的爪距与门外石缝里的锈剑,在卡着泥像的横木上停了一瞬。
“你那套太绕。”他说,“我去拿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