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年正月初十，汉水解冻了。

那天早上，襄阳南郊渡口的守兵最先看见的。天刚亮，河面上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撞。守兵扒着船帮往下看，冰面上裂开一道黑缝，浑浊的河水从缝里涌上来，把冰面顶得咔咔响。

化了！守兵喊了一声。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河的冰都在动。大块的冰被水顶着，互相撞击，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冰块的边缘碰碎了，在晨光里闪着碎光。

消息传进襄阳城。

李刚站在城垛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冰块，看了很久。冰块撞在桥墩上，发出闷响，碎成几块，又顺着水漂走了。

他没有说什么，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头。

河一开，天地都跟着变了。

新野方向，恒瑞的运粮队从伏牛山道里钻了出来，驮着河南各地征来的最后一批存粮，一百多辆大车，在泥泞的驿道上压出两道深辙。这批粮一到，新野大营的伙房开了火，蒸了白面馍，兵们蹲在墙根底下，吃得顾不上说话。恒瑞站在粮仓门口，看完了，说了句：粮到了，人心就稳了。

武汉方向，惠龄把冻伤最重的几百个江苏兵遣返回了原籍，缺额用湖南新到的援军补上。湖南的兵踏着化冻的泥路进了大营，领兵的副将一进营就闻到一股味，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施南方向，德楞泰的斥候重新活跃起来，入冬时画好的地形图送到了他案头。他一张一张看完，把图卷起来，说：他摸咱们的底，咱们也摸他的底。

这些动静，襄阳这边都有人看在眼里，报回参军司。可城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城南的市集解了冻就开了张。卖木炭的、卖桐油的、卖农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价钱还是挂在牌子上的价钱，过了秤，现钱现结。政务司的告示换了新的，说各庄的犁头锄头已经备齐，开春前发放，让庄户们到庄头处领。

村口的社学又开了课。宣教官从年前教到年后，庄户们认的字越来越多，有人已经能自己看告示了。缺了两根手指的庄头蹲在木牌前，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添新字，写完，直起腰，看了一会儿，说：今年春耕，不用挨家挨户喊了，牌子上写着呢。

汉水边上，老刘头赶着骡车往南线送冬衣的最后一趟。冬衣是去年入冬备的，如今开春，用不上了，可车上的炒面、盐巴，还是照送。他腿上有旧箭伤，拄着枣木棍，在渡口边上歇脚，看着河里的冰一块一块往下漂。

陈小五跟在车后头，帮着卸货。他卸完了，蹲到老刘头旁边，看着河水，问：刘叔，你去年说，等河开了，仗就来了。

我说过。老刘头说。

那河都开了，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