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动手,就是给清廷递刀。总舵主打断他,江南一乱,清廷肯定先把兵调回来。西边那帮人正跟清军打得紧,江南一动,清廷两面受敌,可咱们江南的力量,撑得住几路清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西边打出个结果来。总舵主说,清廷的兵,都在往西边调。西边打得越凶,江南就越安稳。咱们现在动,是替西边挡刀;等西边打赢了,咱们再动,就是摘果子。
众人琢磨着这话,没人再反驳。
程掌柜在边上听着,心里一动。他想起了罗掌柜信里说的那单买卖,硝石、硫磺、铁料,往荆襄送。西边闹得越大,需要的货就越多。货从江南的水路过去,钱从荆襄流回来。这买卖,跟总舵主的盘算,是一条道上的。
散会以后,程掌柜单独留了下来。
总舵主,程掌柜说,武汉分堂那边,有一单买卖,我想跟您说说。
罗掌柜的信,我看过了。总舵主说,硝石、硫磺、铁料,往荆襄送。这买卖,可以做。
那咱们……
做买卖,是做生意。总舵主说,可有一条,货是货,人是人。咱们卖货给荆襄,是赚他们的钱,不是投靠他们。荆襄那边要是以为送了货,就能把天地会绑上他们的船,那就错了。
程掌柜说:荆襄那边来接头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只谈货,不谈别的。他们也没亮白莲教的旗号,只说是荆襄的商路。
那就好。总舵主说,白莲教是白莲教,天地会是天地会。两码事。他们闹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将来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跟他们是搭伙,不是从属。
两个字,程掌柜记下了。
从苏州回来的路上,程掌柜又路过一趟运河。码头上,几个扛大包的脚夫蹲在雪地里啃冷馍。一个老脚夫一边啃一边骂:盐又涨了,米也涨了,就工钱不涨。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说:老叔,听说西边闹起来了,朝廷要加粮加饷,往后还得涨。
涨吧涨吧。老脚夫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再涨,就把这条命也搭进去算了。
程掌柜在船头听着,没有接话。他回到扬州,把总舵主的决定写成信,让人送回武汉。信里写了两件事。一件是总舵的规矩:货可以走,人不派,旗不举,兵不谈。另一件是总舵主让带的话:等荆襄那边再打一场大胜仗,江南就可以动了。
腊月二十八,武汉分堂罗掌柜收到了扬州来的信。他看完信,把信烧了,然后让人把话传给荆襄那边。
总舵主说了,罗掌柜对来接头的人说,等荆襄那边再打一场大胜仗,江南就可以动了。
来接头的人问:这话,是总舵主的原话?
原话。
接头的人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报给了陈汉。
陈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总舵主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货照走,买卖照做。另一层是,他在等荆襄打出个结果来,才决定江南动不动。他把咱们当成一杆秤,称一称,值不值得押。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押。陈汉说,咱们做好自己的事。该动的时候动了,江南自然会动。动不出个样子来,说破天也没用。
窗外,雪还在下。江南的雪,落在运河上,落在码头上,落在那些啃冷馍的脚夫肩上,一层一层,白得晃眼。
扬州城里,程掌柜的盐栈又关了一天的门。第二天开门的时候,盐价又涨了一文。
买盐的百姓在门口骂,程掌柜在柜台后头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心里清楚,这盐价,还得涨。江南的人心,就像这盐价一样,一涨再涨,迟早有绷不住的一天。到了那天,只差一个由头。
武汉分堂的那根线,攥在陈汉手里。这根线连着江南,连着荆襄,连着开春那场还不知道结果的仗。
腊月三十,夜里。扬州城外的码头上,最后一班渡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蓑衣,挑着一担盐。
守码头的兵照例盘查。那人递过盐引,兵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那人挑着盐担子,走过码头,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程掌柜的盐栈后门开了一条缝。
货备下了?门里的人问。
备下了。那人说,压在仓里,等河开了就装船。
多少?
够荆襄那边用一阵子的。
门关上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雪还在下,运河的水,在冰层底下,悄悄地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