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条在你们手上?
罗掌柜说,谁欠了多少,哪天借的,哪天该还,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比刀架脖子还管用,欠了债的人,不敢声张,也不敢翻脸。
赵四把这话报回襄阳。陈汉听完,说:那就从欠债的下手。
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人。
是个千总,姓陈,本地人,管着汉阳城门那一带的防务。这个位置最值钱,城门要是能开,比打一场仗都管用。他在营里不得意,跟两江来的将官闹过几回,被人压着。更麻烦的是,他两年前替人担保,背了上百两的债,利滚利,压得他夜夜睡不着。他管城门,油水有一点,可不够填债的窟窿。
天地会的人把话递到他跟前,说得很直:你管城门,这差事值钱。你欠的债,荆襄那边平。只要将来用你的时候,你肯开城门,城开了,人进来,债销了,地、钱、官,一样不少你的。
陈千总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些天,他托人带出来一句:债,当真能平?
能平。罗掌柜让人回话,荆襄那边说的,白纸黑字不算,到场兑现才算。你开了城门,债当场销,地当场划,钱当场点。这买卖,你亏不了。
陈千总那边,又沉默了。
陈汉把这条线报给李刚,说:就这一条线,管城门的。能用么?
李刚把名单看了一遍,说:能用。城门这个位置,一个顶十个。债攥在咱们手里,他跑不了。先别催,等他先想。
他要是反悔呢?
反悔,债照旧压着他,他也没处躲。李刚说,咱们不急,他急。欠债的人,心里那杆秤迟早会倒过来。
陈汉应了一声,把名单收好。
还有一件事。陈汉说,罗掌柜那边问,头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什么货?
硝石、硫磺。江南那边备下了,等汉水解冻,走水路发。
走可以,规矩定死。李刚说,船到渡口,人货分离。暗卫接货,天地会送货,两头不见面。货到付款,现钱现结。
钱从哪出?
从缴获里出,不走政务司的账。李刚说,张守诚那边,不记这一笔。
陈汉应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两天,罗掌柜那边递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逃兵带出来的。
逃兵是溃兵营的,受不了冻也受不了饿,趁夜翻墙跑了,跑到汉阳城里,被天地会的人接住,送过江来。他在营里的时候,听伙房的人说,最近营里来了个钦差,带着圣旨催惠龄进剿。钦差在营里发了好大的火,说要参惠龄一本,惠龄推说天寒粮缺,拖着没动。
逃兵说,这话营里传遍了,当兵的天天都在议论。
钦差催战。陈汉报给李刚,清廷坐不住了。
惠龄动得了么?
动不了。他那点人,冻的冻、逃的逃、闹的闹,粮又不够,拿什么动?钦差催他,他也只能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拖不下去。李刚说,拖不下去,要么拼死一战,要么弃营。他拼死一战,咱们就打一场硬仗;他弃营,汉阳就是一座空营。
那咱们怎么办?
李刚说,等河开,等火药备齐,等他先沉不住气。
陈汉把话记下,回去把线又紧了紧。罗掌柜那边三天一报,营里的动静、粮仓的底、将帅的口风,一样不落。暗卫这边也添了人手,渡口、河汊子、通往汉阳的路口,都放了暗桩。
腊月二十九,罗掌柜递来一条短消息:惠龄手下一个管饷银账目的千总,三天没露面了。营里说是病了,可没人见着他。他管着营里的饷银账目,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陈汉把这条消息单独报给李刚。
李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罗掌柜查一查,这个人,是跑了,还是被人拿了。
要是跑了呢?
要是跑了,就找到他。李刚说,带着账册跑的人,要么怕死,要么另投了门路。不管哪种,这个人值得看一眼。
陈汉应了一声。
腊月三十,陈汉又去了参军司,把这一冬攒下的线报理成一份册子,放在李刚案上。册子不厚,记着武汉大营的营盘分布、粮仓位置、管事的将官名姓,还有那条城门军官的线。李刚之前听过口头汇报,这回是头一回见成文的。
网搭起来了。陈汉说,册子归了档,往后递消息,照这上头记。
李刚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回案上。
先别惊动。他说,等汉水开了再说。
窗外,雪还在下。汉水冻得结结实实,冰面泛着青白的光,一直铺到河对岸看不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