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天。姚之富说,大巴山的雪齐腰深,骡子差点交代在半道上。
该派人接你的。李刚说,是我疏忽了。
接什么。姚之富说,贩货的,就得像个贩货的。身边跟一串人,反倒招眼。
李刚点了点头,又问:总堂那边,可都好?总教师身子骨可还硬朗?
都好。姚之富说,总教师带着人在川北周旋,跟官军打着。就是火器吃紧,教众里能扛铳的没几个,剩下的拿刀拿矛,往上冲全靠人堆。
张宇那小子呢?
能打。姚之富说,宕蕖山那一仗,打出了名头。年轻一辈里头数他能打。就是嘴硬,傲气重,看谁都不服。
李刚笑了笑,说:年轻人能打,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姚二哥远道而来,一路风霜,先歇一歇。晚间我在参军司设宴,给姚二哥接风。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谢总率。
当晚,宴席摆在参军司后堂。人不多,就李刚、林岳、姚之富三个人。菜是襄阳本地的菜,酒是农家酿的米酒。
李刚亲自给姚之富斟了一碗酒,说:姚二哥,这碗酒,一是接风,二是谢你这一趟跑得辛苦。
分内的事。姚之富接过酒碗,喝了。
几杯酒下肚,话才说开。
姚二哥,李刚放下酒碗,总教师让你来,除了看看,还有别的事吧?
有两件事。姚之富说。
你说,我听着。
头一件,就是火器。姚之富说,川中那边,十个教众里有两个能扛铳就不错了,剩下的拿刀拿矛。官军那边鸟铳火铳一堆,教众往上冲,靠的是人堆。总教师的意思,是想问问荆襄这边,能不能匀些火器过去。
第二件呢?
第二件,总教师让我看看荆襄这边,是个什么光景。看完了,回去学给她听。
李刚没有立刻答话。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才说:火器的事,我这边军器厂改了一批随州铳,燧石打火,不怕潮,射程六十步。缴来的枪管库房里还有富余,军器厂改得出来。
能匀多少?
三百支。
姚之富愣住了。
三百支?
三百支。李刚说,枪管枪托是缴来的,军器厂改的燧石打火。能用。每支配三十发药子,筒刺刀也配。
你给得起?
给得起。李刚说,军器厂还在产,往后还能再改。给你四川的,跟我自己部队用的,一个样,不掺次货。
姚之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走大巴山回去,翻山,一次带不了三百支。
你先带三十支走,驮在骡子上,不算重。李刚说,剩下的,走郧阳的路,往川北送。你回去以后,跟总教师定个接应的地方,派人过来说一声,我这边就发。
郧阳那条路,好走?
不好走,但能走。李刚说,我这边往川北送过两回药材,路是通的。就是慢,一次送不了多少,得分几趟。
姚之富点了点头。他又问:总率,你给这些枪,要什么?
不要什么。
不要钱?
不要钱。李刚说,这是支援,不是买卖。总堂在川北把官军拖住,我这边才腾得出手。你们在川北多扛一天,就是帮荆襄多扛一天。一家人,不兴算这笔账。
姚之富没有再问。他端起酒碗,敬了李刚一碗:这话,我原样带给总教师。
带吧。李刚说,跟总教师说,荆襄这边,心里有她。火器的事,说到做到。
两碗酒下肚,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说透了。
李刚提起酒坛,又给姚之富满上,说:姚二哥,正事说完了,剩下的,就喝酒。
两个人也不讲那些虚礼了,就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你一碗我一碗。林岳在旁边陪着,斟酒,也喝了几碗。
姚之富酒量好,喝了酒话也多起来,说起川北的事,说起宕蕖山,说起张宇那小子打仗不要命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李刚听着,也不打断,时不时给他满上。
总率,姚之富喝到兴头上,拍着桌子说,我这一趟,看得值。你这边,兵是兵的样,民是民的样,庄头记账是记账的样。回去以后,我跟总教师说,荆襄这边,能指望。
能指望。李刚端起碗,姚二哥,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
两只碗碰在一起,酒花溅出来。
散了席,姚之富已经喝得有些上头,走路晃了两晃,被随从扶住。李刚送他到院子门口,说:姚二哥,今夜好睡,明日我让人把三十支枪备好,你走的时候带上。
姚之富摆摆手,总率,回吧,风大。
李刚站在门口,看着姚之富被随从搀着,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屋。
他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叫郑三斤来一趟。
军器厂的郑掌柜?
李刚说,让他清点库里的随州铳,先匀三十支出来,驮得动的。再盘一盘,三百支的药子和刺刀,够不够备。
窗外,夜风正紧。汉水的冰,还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