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之富是腊月十七进的湖北地界。
他从川北出来的。王聪儿在川北跟官军周旋,走一路打一路,粮是筹的,地是借的。总教师把他叫到跟前,说:你去荆襄走一趟,看看李刚那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看完了,回来跟我说实话。
姚之富应了。他带了三个人,扮成贩山货的商队,骡子上驮着药材和皮毛,从川北往东走。
路线是早就定好的。走夔州,不行,德楞泰的营盘扎在那,哨探放到施南外围,闯不过去。走陕西官道,也不行,道上全是往四川调的兵,一拨接一拨,盘查得紧。剩下一条路,翻大巴山,从陕南的深山里穿过去,绕开夔州,从白河县那边过汉水,进郧阳。
这条路难走,可难走的路,才没有人守。
姚之富带着人在山里走了九天。大巴山的冬天,雪没过膝盖,路是猎人踩出来的,窄得只容一人一骡。有一回,骡子失蹄,差点滚下崖去,三个人拽着缰绳,硬是把它拉了回来。
第九天,翻过最后一道垭口,山下有了人烟。姚之富找了个村子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过汉水,进了郧阳地界。
郧阳在李刚手里。进了郧阳,就不用闯施南山口的哨探,也不用摸新野城外的官道。姚之富把商队的旗号打出来,一路往东,往均州方向走。
官道是新修的,压得平平整整,两边有庄户在整地。姚之富骑在骡子上,看着路边的景象,心里直犯嘀咕。
川北那边,庄户见了兵就跑,见了粮就藏。可这地界,庄户在田里干活,见了一队兵过去,头都不抬,该干啥干啥。
这地界的兵,随行的头目低声说,跟老百姓处得倒近。
姚之富没接话。
再往前走,官道上碰见一队巡逻的兵。灰布军衣,打着补丁,队列倒是齐整。领头的兵招手让商队停下,验了路引,又翻了翻骡子上的货,说:药材皮毛,到襄阳城里卖?
姚之富说,往年贩到武昌,今年武昌那边不太平,转道襄阳。
襄阳收山货的铺子不少。领头的兵说,城南市集,过了秤现钱结。你们头回来,找货栈的伙计带路,别让人宰了。
姚之富应了一声。领头的兵摆摆手,放行了。
腊月二十,姚之富到了襄阳城外,在驿馆住下。驿馆是官办的,住的都是往来客商,不收钱,只管登记。登记的老头问了一句:打哪来?
郧阳。
贩的什么?
药材,皮毛。
歇几天?
看行情。
老头在本子上记了,递过一块木牌,说:拿着,进城出示。城南有货栈,城东有交易所,别走错了。
姚之富接过木牌,掂了掂。他问:这驿馆,不收钱?
不收。
那谁养它?
政务司养。老头头也不抬,客商来了有地方住,货走得顺,买卖做得开,账面上赚回来的,比这点房钱多。
姚之富没再问,把木牌收好,进了屋。
腊月二十一,姚之富带着两个随从进了襄阳城。
城门口有兵把守,验了木牌,看了看路引,放行。进城以后,姚之富先去了城南的市集。市集上人挤人,卖木炭的、卖桐油的、卖农具的、卖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每个摊子前头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价钱,木炭几文一斤,桐油几文一桶,写得明明白白。
姚之富在一个铁匠摊前站住。摊主卖锄头,收了钱,给了一张纸条,说:官局的货,保用一年。坏了拿来,换新的。
坏了能换?
能换。铁匠说,价钱公道,现钱现结,坏了包换。你外地来的吧?头回来襄阳?
头回来。
那你多转转。襄阳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官说了算,这儿是纸上的字说了算。
姚之富点了点头。他在市集上转了一圈,又往城西走。城西有一片空地,隔着矮墙,隐隐传来口令声。他凑过去一看,是一队兵在操练,立领军服,头戴铁盔,扛着燧发枪,队列排得笔直。口令一声接一声,队列跟着变,横队变纵队,纵队变横队,没有一个人踩错步子。
姚之富看了一会儿。他看过清军的操练,也看过义军的操练,眼前这支队伍,跟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正看着,矮墙那头一个哨兵扭头看了他一眼。姚之富没多待,装作找地方歇脚,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前蹲着一个老头,缺了两根手指,正用毛笔在木牌上添字。姚之富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老头写的是一行字,笔画工整。姚之富认得几个字,看出写的是庄上的丁口数和田亩数。老头写完,直起腰,看见姚之富站在旁边,问:客官,看啥?
看您写字。姚之富说,老丈,您这字写得周正。
学了一年多了。老头说,头一回拿毛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写多了,就稳当了。
您这庄上,识字的多?
以前不多。老头把毛笔收进怀里,如今社学开了,庄户们正学着。学字这事,急不得,一天认两三个,一年下来就了不得了。往后庄户们自己能看告示,我这庄头记账,就得记准了,糊弄不了人。
那您不怕记准了,有人挑毛病?
老头笑了:挑毛病怕啥?挑毛病,说明他看懂了。看懂了,才信你这账。糊里糊涂的账,才怕人看。
姚之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了,心里把庄头这话记下了。
晚上回到驿馆,姚之富把拜帖写好,让头目第二天递进参军司。拜帖上写的名字是姚之富,落款是襄阳黄号。
腊月二十二,拜帖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有人来驿馆传话:总率有请,参军司相见。
姚之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两个随从,进了襄阳城,到了参军司。参军司原是知府衙门改的,门口站着兵。姚之富报了名,验了拜帖,被领进大堂。
大堂上,李刚坐在上首。林岳站在旁边。姚之富进了堂,站定,拱手行礼:襄阳黄号姚之富,奉总教师之命,拜见总率。
李刚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亲手扶了扶姚之富的胳膊,说:姚二哥,使这么大礼做什么。快请坐。
他让人看座,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说: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