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老兵,五十多岁,一条腿在战场上中了箭伤,走路拄着枣木棍。他叫刘旺,是辎重营的,家在枣阳。白河之战他立了二等功,授了八亩田,这回是回枣阳料理田产,听说村里办了社学,就来听。
他一进门,就坐在最前排,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夹着一截炭条。
宣教官教一个字,他记一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老丈,你认得字么?宣教官问他。
不认得。刘旺说,年轻时跟着东家跑过两年腿,认得几个,早忘了。
那怎么想起来学了?
刘旺把本子合上,说:我在辎重营,管着给各庄发农具。发出去的东西,要记账。以前账是别人记,我不认得,人家记多少是多少。如今我想自己看看,记的对不对。
宣教官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下课后,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找上宣教官。他是本庄的庄头,五十来岁,手上那两根手指是当年炸山采石时炸掉的。他带来一本账,账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拿左手练出来的。
宣教官,庄头说,庄上的账,我自己记。可有些字,我不大会写,你帮我看看。
宣教官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说:记得很清楚。哪家几口人,几亩地,领了什么,都记着。
都是些粗字。庄头说,能记个大概就行。
能记个大概,就比不记强。宣教官把账本还给他,往后字认多了,记的就更细了。庄头这差事,认字是头一件。账记得清楚,庄户才信你。
庄头点点头,把账本揣进怀里,走了。
刘旺在社学学了半个月。他学得慢,可学得稳,一天记三个字,从不偷懒。半个月下来,小本子上记了满满一页。临走那天,他去找宣教官道谢,说:宣教官,你教我的这些字,比给我发饷还金贵。
老丈言重了。
不重。刘旺说,我在营里这些年,见过太多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糊里糊涂地过。认得字,心里就亮堂。
宣教官送他到门口,说:老丈,往后字上有什么不会的,回来问。社学一直开着。
开着就好。刘旺拄着枣木棍,一步步走了。
过完年,正月初几,村口的木牌换了新字。
以前木牌上的字,是庄头写的,写的都是丁口数、田亩数。这回,木牌上多了几行新字,是宣教官帮着写的:本庄丁口若干,田亩若干,春耕前发放犁头锄头若干,各家到庄头处领。
庄户们蹲在木牌前,一个字一个字认。
丁口若……干。
田亩若……干。
春耕前,发放犁头锄头……若干。
有人认完了,咧嘴笑:以前看这个,像看天书。现在能认个大概了。
不光能认个大概,旁边有人说,上头写的啥,咱自己能看了。庄头想糊弄,也糊弄不了了。
这话传开,庄户们都笑了。笑完了,有人问:那犁头锄头,啥时候发?
过了正月十五吧。庄头说,官局那边在赶工,说开春前保准发到各庄。
那敢情好。
正月初十以后,各府县的社学陆续都开了起来。宣教官不够用,六个人分到六座府城,各府城再从识字的庄户里挑了几个当助教。助教不领饷,就图个名声,可庄户们愿意干,觉得能教别人认字,是件体面事。
张守诚让人把社学的情况报上来,拢了拢数:腊月到正月,各府县社学共收庄户三千余人,能认百来个字的占了大半,能自己看告示的,也有几百人。
才三千人。属员说,荆襄地面,丁口几十万,这点人不够看的。
够用了。张守诚说,头一年,先把路蹚出来。今年认字的,明年能教别人认字。人带人,慢慢就多了。
他把社学的账另记了一本,连同农具发放的账,一起锁进柜子。随身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上,又添了一行:社学,腊月十六开,各府县,收庄户三千余。
刘旺回营的时候,把小本子拿给陈小五看。陈小五翻来翻去,认得几个,说:刘叔,你都会写字了。
会几个。刘旺说,够记账用了。
那你以后不用求别人念告示了?
不用了。刘旺把本子收进怀里,自己看,心里踏实。
陈小五想了想,说:那我回头也去学。
去吧。刘旺说,学了字,往后干什么都方便。这世道,不认得字,就是睁眼瞎。
陈小五点点头。他想起石沟村的事,想起以前村里人看官府告示,全靠保长念,念多念少由人。要是那时候有人认得字,村里人也不至于连自己该交多少粮都闹不明白。
他蹲在营房门口,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字,又划了一个字。划完了,他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快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