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襄阳城里的买卖比入冬时更活泛了。
入城的路口,驮木炭的骡子、驮桐油的牛车排着队,守城的兵逐一盘查。货过秤,人验牌,查完放行。商人们缩着脖子呵白气,等得久了就跺脚,但没人抱怨。路是通的,规矩是明的,货能进能出,这在乱世里比什么都金贵。
张守诚站在政务司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摊着一摞账,各庄的丁口、田亩、农具缺口,都报到这来了。营庄制核查入冬前刚完,开春要翻地,犁头锄头缺得不少。前几天还有个庄头亲自跑来,说庄上三十户人家,凑不出二十张能用的犁,问政务司什么时候能发铁器。
开春前发到各庄。张守诚当时这么说。
话放出去了,活儿得有人干。往年这些铁器靠外头的商路运进来,如今清军把北面的路堵了,西面的路也不太平,只能自己造。
张守诚让人把丁国柱叫来。
丁国柱是抬炮作坊的负责人,铁模铸炮法的传人,衣摆上沾着洗不净的铁砂。他进了屋,也不坐,把带来的铁模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翻给张守诚看。
模子能改么?张守诚问。
能改。丁国柱说,炮膛是圆的,犁铧是扁的,把模芯换了就成。铁模的好处是不用砂型,铸得快,一模能出好几件。
先铸一千件犁头,两千件锄头,开春前发到各庄。
丁国柱掐着指头算了算:铁料够,炭够,人手够。就是炉子得添两口,模芯要重新打一副。
炉子的事我想办法,模芯你打。要几天?
七天。
给你七天,要铸得仔细。
丁国柱应了一声,蹲着又看了一遍模子,把铁模抱起来走了。他走路带风,衣摆的铁砂在门槛上蹭下一层。
张守诚又去了沈方那边。
沈方是枪械工匠,腰间悬着一把测温铜尺,管着淬火这道手艺。枪管的弹簧、农具的刃口,都从他手里过。他到的时候,沈方正把一片锄刃放进水槽里,水汽腾起来,白蒙蒙一片。
刃口淬硬了容易崩,淬软了不耐磨。沈方把锄刃捞出来,用手指弹了弹,听了个响,如今的火候,刨地是够用了。
军械那边呢?
军械是军械,农具是农具,分开淬。火候不一样,混不得。沈方把铜尺抽出来,比了比水槽里的水温,淬火这道,差一点就差不少。
人手够么?
不够。沈方实话说,我一个人管两道淬火,军械那边不能停,农具这边要赶,两头都分不开身。
我从各庄挑些学徒来,跟着你学。
挑人我来看。手稳的、眼睛准的才行。
张守诚点点头。他从沈方的作坊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造械的作坊,早在官局合造的时候就归了郑三斤的军器厂,镗床一天不停。可城外的铁匠铺、城里的农具行,还是各干各的,原料各买各的,价钱也乱。有的一斤铁卖三文,有的一斤卖五文,全凭一张嘴。张守诚要把这些民用工坊也拢起来,原料由政务司统一调拨,价钱统一核,谁家的炉子闲着、谁家的炭有富余,都报到政务司来,统筹着用。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李刚听的时候,李刚只问了一句:账清楚么?
清楚。
军器厂外销的进项,单独记一本。
记着呢。
李刚没再多说。张守诚从参军司出来,心里有了底。
士绅那边的动静,比张守诚预想的来得快。
襄阳光复后,城里城外留下不少士绅。有跟着清军跑的,有留下来的。留下来的那些,心思不一,有的观望,有的想投靠又怕担事。张守诚没急着动他们,先让人把各家的田产、炭窑、铁矿查了一遍,查了半个月,心里有了数。
这天,他请了几家士绅到政务司喝茶。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士绅们坐在堂上,有的端着碗,有的没动。张守诚坐在上首,翻着手里的册子,翻了半天才开口。
诸位的地,在荆襄地面上。田要种,窑要烧,矿要开,都缺个规矩。
有人问:什么规矩?
地,按营庄制的规矩来。私田保留有定额,多出来的,收归官有,另行分配,分给立了功的兵和缺地的庄户。张守诚说,炭窑铁矿,献出来的,换两样东西。
堂上静下来。
一是定额保留的私田。张守诚说,二是官局采购合同。你家的炭,官局按价收,一年到头收,不压价。你家的铁,官局按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这买卖,是稳当的买卖。他补了一句。
有士绅动了心思。自家的窑,以前卖给清军,价钱低,还时常拖欠,货到了钱到不了。如今卖给官局,价钱公道,还能保住家里的地。
也有士绅不吭声,端着碗喝茶,喝完了把碗一放,起身告辞。张守诚不拦,把人送走,回头让人把这几家记下,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