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小五和刘旺睡在侄子家的东厢房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刘旺躺在炕上哼了几句小调就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陈小五睡不着,躺在炕上,听见隔壁侄子夫妇还在低声说话。侄子在算开春买多少种子,他媳妇说想多养几只鸡。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冬夜里断断续续飘过来。
“等开春再去借两亩公田,凑十亩。十亩地下来能存不少粮。”
“明天去镇上扯几尺布,给你做件新衣裳。你这件袖子都磨破了。”
陈小五听着,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了石沟村。石沟村没有这些。石沟村只有清军的马蹄声,只有火把和惨叫,只有他躲在石缝里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石沟村的田里没有麦茬,只有被马蹄踏烂的稻秆。石沟村的村口没有告示,只有钉在树上的清军征粮令。
他又想起了赵四的腰牌,血浸透了木头的纹理,怎么擦也擦不掉。何满仓腰牌背面刻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刻的是他娘的名字。马六那块裂成两半的腰牌,断口处嵌着一粒铅子。那时候他每天的事就是把那些腰牌擦干净,登记在册子上,放进木箱里。擦了一块又一块,木箱子越填越满。那时候他只知道那些人死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的。
隔壁渐渐没了声音。陈小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炕火烧得太旺,热得他有点出汗。他听着刘旺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小五被公鸡打鸣吵醒了。刘旺已经起了,在院子里跟嫂子说话。陈小五穿好衣裳出去,看见刘旺拄着枣木棍站在院子里,正看着院子外头。村口那几棵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庄头正在往木牌上写字,几个村民围在旁边看。庄头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拿毛笔,写一笔蘸一下墨,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陈小五走过去看,木牌上写的是村里每户的人丁数、田亩数和应纳官粮数,一户一户列下来,清清楚楚。
“这是干啥?”陈小五问。
旁边一个村民说:“每家的账都写在牌子上,谁家多交了谁家少交了,大伙都能看见。以前收粮都是差役说了算,说多少就多少,谁敢看账本?现在自己来看就行。”
有个村民往前凑了凑,仔细看了看木牌上的字,挠了挠头说:“我家小子满月了,还没登记上。庄头你帮我补上。”庄头说行,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那一页,在旁边添了一笔。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小五站在木牌前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辎重营里码放的腰牌箱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阵亡者姓名和所属营伍。那时候他以为,死人的名字被记下来就是最好的事了。现在他看到活人的名字也被记下来了,记在村口的木牌上,记在庄头的册子里,记在政务司的田契上。
刘旺拄着枣木棍走过来,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陈小五。陈小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刘旺没追问,用棍子在木牌上敲了两下,说这牌子立得好,以前哪有这个。
第三天是刘旺在家的最后一天。晚上嫂子又擀了面,比头一天擀的还多。侄子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又和刘旺说起开春种田的事。他打算把那八亩地种满,再跟庄头借几亩公田,凑足十亩。今年交完官粮,除了留够自己吃的,还能剩不少余粮,拿到镇上去换些银钱,给他媳妇买件新衣裳。他媳妇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钱要留着买农具。侄子笑着说农具也要买,新衣裳也要买。刘旺听着听着就笑了,说你们小两口慢慢商量。
陈小五坐在门槛上吃面,听着屋里的人说话。灶房里亮着油灯,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听着听着,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说的话,和辎重营里的人说的话不一样。辎重营里说的是行军路线,弹药存量,伤兵转运。这个村子里的人说的是种子、粮食、衣裳、鸡崽、孩子满月、木牌上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两边的话不一样,但陈小五总觉得,它们之间连着点什么。
第四天一早,刘旺带着陈小五往村口走。嫂子把他们送到村口,手里拎着一袋子烙饼,非要塞到陈小五怀里。侄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怀里揣着那张田契,朝他们挥手。晨光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小五走出好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槐树下,一只手按着胸前的口袋。
官道两边还是那些翻过的麦田,沟渠里的冰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风从北面刮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刘旺拄着枣木棍走在前面,走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哼小调。
快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刘旺停了下来。他拄着棍子回头望了一眼枣阳方向,炊烟正在远处升起来,那棵老槐树已经看不清了。他站了一会儿,把枣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
“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打的仗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说完就拄着棍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陈小五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枣阳方向的炊烟还在升,被北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是往上飘。他把怀里那袋子烙饼抱紧了,转回头,跟上刘旺。
从枣阳到襄阳的官道还是那条官道,杨树还是那些杨树,但陈小五觉得来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老刘头要回家,回去的时候他知道刘旺为什么回家了。不光是刘旺,还有赵四,还有何满仓,还有马六。他以前只知道那些人死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的。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
回到辎重营已经是傍晚了。营门口的老兵看见刘旺拄着枣木棍回来,远远喊了一句:“老刘头回来了!”刘旺摆了摆手,说了句回来了。陈小五把包袱放在铺上,从里面掏出嫂子给的烙饼,分给营里的几个老兵。老兵们接过烙饼咬了一口,说这饼擀得厚实,是枣阳的面。陈小五说嗯,枣阳的面。
夜里,营房里熄了灯。陈小五躺在铺上,听着营房外汉水刮过来的风声,听着刘旺熟悉的鼾声,听着远处城头上巡夜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他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赵四的腰牌。何满仓他娘的名字。马六裂成两半的腰牌。嫂子擀的面。侄子怀里的田契。村口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明天又该回辎重营干活了,该擦腰牌的擦腰牌,该点物资的点物资。刘旺说后勤那边到了一批新造的抬炮架,明天得搬到库房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这趟枣阳没白去。他闭上眼睛,听着刘旺的鼾声和汉水上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