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营的老刘头请了探亲假。
他是枣阳人,白河之战时腿上中过一箭,伤好之后走路一直拄着根枣木棍。那根棍子是他在老家院子里砍的,用了好些年,手握的地方磨得溜光。在营里养伤时他就念叨,想回去看看他嫂子还在不在,看看老家的房子塌了没有。
辎重营是后勤编制,战时跟着部队运弹药粮草,平时驻在城里,出操训练和作战部队一个样。营里有个规矩,农忙的时候要是没仗打,家里实在缺人手的,可以告个假回去帮几天农活。老刘头腿上有旧伤,营里照顾他,每次农忙都准他的假。这回不是农忙,营里刚歇下来,离春耕还有一阵子,给一批老兵放了探亲假。老刘头头一个报了名。
后勤的文书给他开了路条。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好塞在怀里,对陈小五说:“走,跟叔回趟家。”
陈小五愣了一下。他不是枣阳人,他是石沟村的,那个村子已经没了。老刘头看他发愣,用枣木棍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腿:“营里又不出操,跟我回去,我嫂子擀的面你没吃过。”
陈小五没怎么犹豫。石沟村没了之后,辎重营就是他全部的家。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跟着老刘头出了营门。
从襄阳到枣阳的官道走了大半天。入冬之后天冷得很快,路边杨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响。老刘头拄着枣木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棍子敲在冻硬的泥路上闷闷地响。他心情好,一路上哼着枣阳小调,和在营里哼的是一个调。陈小五走在旁边,背着两个人的包袱,里头装了几块干粮和一条从营里带出来的腌肉。风从北面灌进领口,冷飕飕的,太阳倒是还在头顶上挂着。
走了两个多时辰,官道两边的村子多起来了。先是远远望见几缕炊烟,接着看见了村口的土墙。墙是新修的,颜色比旁边的土坡浅一截。老刘头拄着棍子站住,说:“我当兵前走这条路,两边全是荒草,现在修了墙。”
再往前走,村口的土墙上都贴着告示。有的被风吹雨打泛了黄,边角卷着;有的是新贴的,墨迹还浓。陈小五凑近去看,告示上写的是废除丁税徭役、官民对半纳粮,下面盖着政务司的朱砂印。另一张写春耕前发粮种,按人丁数领,让各庄庄头到县衙登记。老刘头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陈小五问他这些是什么时候贴的,老刘头想了想,说大概是白河打完仗之后的事。“以前这墙上贴的都是清军的征粮告示,贴一回扒一层皮。现在贴的是这个。”他用棍子在告示上敲了两下,继续往前走。
过了枣阳县城,老刘头拐上一条小路。两边是翻过的麦田,麦茬整整齐齐戳在泥里,田垄上新修了沟渠,渠底还留着薄薄的冰碴。远远看见一个村子,村口几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老刘头加快了脚步,枣木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老人们眯着眼打量来人。有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老刘头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三叔。
“刘旺?”那老汉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了好几遍,“你活着!都以为你没了!”
“回来了。”老刘头说。
消息传得快。老刘头的嫂子从屋里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看见他站在门口,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里拉,嘴里骂着“一直没信儿”,骂着骂着自己哭了起来。老刘头站在院子里由她骂,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点红。她回头看见陈小五站在院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问这孩子是谁。老刘头说营里的小兄弟,叫小五,跟着回来住两天。嫂子上下打量了陈小五一眼,说这孩子瘦,今晚上多擀点面。
晚饭吃的就是嫂子擀的面。杂粮掺着白面揉的,没有纯白面的劲道,但擀得薄,煮出来透亮,汤里搁了酸菜和几片腌肉,热腾腾冒白汽。陈小五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汤烫得他直吸溜,一大碗几口见了底。嫂子又给他盛了一碗,说这孩子饿坏了。陈小五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嫂子,低头继续吃。老刘头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吃得慢,每口都要嚼好一会儿。
吃完饭,老刘头的侄子回来了。他是老刘头大哥的儿子,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结实,脸上被风吹得粗糙。见了老刘头就咧嘴笑,说收到信就知道叔要回来了。他媳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看见生人就往他娘怀里缩。
老刘头逗了一会儿孩子,然后把侄子拉到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田契。田契是政务司统一印的,上面盖着朱砂印,印泥还是鲜红的。田契上写着刘旺的名字,白河之战二等功,授田八亩,田亩位置、四至界限写得清清楚楚。
“叔,这是?”侄子接过田契,手有点抖。
“地契。”刘旺说,“白河打完仗,上面按功劳分的。八亩地,在枣阳东乡。我这条腿废了,种不了地,你拿去种。收成归你,地还是我的名。你爹走得早,这八亩地就当是叔给你们的家底。”
侄子眼眶红了。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田契,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襟口袋里,塞得很仔细,把口袋上的扣子也系上了,用手按了两下。他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没说话,陈小五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叔你放心,开春我就去翻地。”侄子说,“五亩种麦,三亩种豆。今年交完官粮,家里还能剩好几缸米。”
刘旺说:“你算算,八亩地,对半纳粮,你手里留四亩的收成。一亩打三石麦,你留十二石。够你们一家三口吃两年。”
侄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往年种地,收十成交七成给地主,自己留三成,一年到头勉强糊口。今年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