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夜袭德楞泰大营的那个晚上,王聪儿站在西面山口的乱石堆上,看着东面火光冲天,炮声一声接一声,清军大营方向被映红了半边天。她知道李刚得手了。大部队熄灭了所有火把,沿山路往巴东方向急撤。德楞泰被夜袭搅乱了部署,收拢部队之后尾追不舍,但王聪儿已抢先一步穿过鄂西山地,进入了四川。
李刚没有随她入川。他奉命留守湖北,以东路总率的身份经营荆襄根据地。两人自此分兵。从那以后,李刚再也没有主动向总堂送过信。王聪儿偶尔从往来商旅和各地教众口中听到一些消息,说他在随州站住了脚,说他占了德安,说他围了襄阳。但每一桩消息都是听说,没有一封正式书信。姚之富有一次在军议上提了一句,说东路那边很久没来信了。王聪儿当时正盯着舆图看达州的布防,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王聪儿进入川东之后,达州和东乡的城头上竖起了杏黄旗。
她以白莲教总教师的身份传令各地教众举事。川中积压已久的民怨被这一把火点燃了。最先响应的是徐天德,在川东北起兵,一夜之间占了巴州。接着冷天禄在川东举旗,罗其清和冉文俦在川北呼应。短短月余,王聪儿麾下人马从万余扩充到五六万之众。她在达州设立大营,分派各部将各领一军,沿渠江两岸布防。
勒保率部追剿入川,但面对遍地开花的局面,他手里的兵力根本不够用。从成都到川东,从川北到川南,处处都有义军的旗号,处处都在告急。勒保的兵疲于奔命,今天往川东扑火,明天往川北救急,但扑了东头西头又烧起来。
正当勒保焦头烂额之际,德楞泰在湖北休整完毕,率两万精锐追入川东。两军合兵,开始对王聪儿展开大规模围剿。清军占据绝对上风。德楞泰是百战老将,打仗不急不躁,每到一处先扎营,再布哨,然后稳步推进。勒保从川西收紧包围。两路夹攻之下,义军连战连败,达州和东乡先后失守,兵力从五六万锐减至两万余人。
连战连胜之后,勒保骄傲了。他认定义军已经山穷水尽,剩下的两万残兵不过是苟延残喘。但他错了。剩下的这两万义军,是连番血战淘汰之后留下来的精锐。他们经历了德楞泰的围剿,经历了达州和东乡的失守,经历了行军途中的饥饿和疲惫,但没有散。
王聪儿决定绝地反击。她选中了宕蕖山峡谷。两侧山高林密,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王三槐率部提前凿断山崖,备好滚木礌石;各部将分率精锐藏在两侧密林之中。勒保率前锋追至峡谷,毫无防备地进入伏击圈。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将清军截成数段;义军从密林中杀出,火箭引燃清军粮草辎重,峡谷内火光冲天。勒保被流矢射中左肩,在亲兵护卫下拼死突围,沿途丢下数千具尸首。这是勒保在四川唯一一次大败。
宕蕖山一战让张宇开始在义军中出名。他在伏击中率部从密林中杀出,火箭焚毁清军粮草,这一把火烧掉了勒保的辎重,也烧出了他在军中的名声。之后他又对清军作战多次胜利,打退清军多次反扑,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他的打法不花哨,但极有效——正面冲击之前一定先摸清地形,撤退之前一定先设好阻击线,追击之前一定先派斥候探路。义军的老兵们开始用他的名字来赌输赢。他成了王聪儿义军主力中年轻一代最能打的将领。
宕蕖山大捷之后,义军士气大振。
王聪儿分派各部主动出击,避开勒保和德楞泰的主力,专打清军防守薄弱的州县和运粮队。张宇和王三槐各带一支人马,分别在川北和川东连续作战。他们不碰清军的主力营寨,专挑小股驻军下手。今天吃掉一个汛兵哨,明天截掉一队运粮队,每一仗规模都不大,但积累起来的效果不亚于一场大战役。清军偏师被他们打得不敢单独行动,运粮队没有两个营以上的护卫不敢上路,方圆百里内的清军小股驻军要么被吃掉要么缩回了县城。
数次击败清军偏师之后,义军声势复振。川中各地教众再次蜂拥来投,之前被打散的各路本土义军也重新汇聚到王聪儿的旗号之下。义军兵力从两万迅速扩充到七八万人,收复川北多座县城,再度达到高潮。
但好景不长。
勒保遭此挫败之后反倒沉了下来,知耻而后勇,不再轻敌冒进。他把兵力收拢在要点上,不再分散追击,每日亲自盯着各营操练,严查哨探布防。更关键的是,他手下调来了一个新将领——杨遇春。
杨遇春此前在陕甘一带镇压回乱。回乱闹了不是一年两年,清军在陕甘剿了又剿,但回部骑兵机动性极强,清军大队来了他们就散,清军走了他们又聚。杨遇春在那种地方打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他不等辎重,不带大队,经常只带几百骑兵日夜兼程,突然出现在回部营地面前,一鼓作气打穿。他的骑兵跑起来能追着敌人赶两天的路,到了地方立刻发起冲锋,打完了才让马歇。陕甘那边的回部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杨疯子”,听着是骂,其实是怕。
勒保把他调来之后,让他和德楞泰帐下的蒲尚佐搭档。蒲尚佐是德楞泰手下的山地战老手,打过金川,擅长在山地密林中步步为营。他不快,但稳。他的步兵在山地里走一天不会掉队,扎营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挖壕沟、设拒马,从来不给对手留下夜袭的空子。杨遇春的骑兵加蒲尚佐的山地步兵,一个擅快一个擅稳,配合起来极难对付。
两人联手之后的第一次作战,是在川北的一座县城外围。杨遇春率骑兵绕到义军侧后切断退路,蒲尚佐率步兵从正面稳步推进。义军顶住了蒲尚佐的正面进攻,但杨遇春的骑兵突然从背后杀出来,义军阵型瞬间崩溃,丢下数百具尸首往深山里退。之后几次交手,义军几乎没赢过。杨遇春的骑兵总是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方向,而蒲尚佐的步兵步步为营绝不露出破绽。义军连丢数县,一路往川北深山里退,兵力从七八万锐减至三四万人。
就在王聪儿最危急的关头,一个消息从湖北传来。
李刚连克德安、襄阳。
消息传进四川,清军震动。四川的清军将领们都知道德安和襄阳是什么分量。川中起义势头再度复燃,原本被杨遇春和蒲尚佐压得抬不起头的各路本土义军又活跃起来。德楞泰接到了朝廷的旨意:配合恒瑞围攻李刚,即刻率部东调夔州。他当夜拔营,率一万余人出川,剩余兵马留在勒保麾下。
德楞泰一走,清军在川北的压力骤减。王聪儿抓住这个空隙,分派张宇、王三槐分路出击。德楞泰拔营之后川北清军的兵力收缩了一大截,不少原本被清军牢牢控制的县城只剩小股驻军。王聪儿等的就是这一刻。张宇带一军往东,王三槐带一军往西,趁清军收缩防线之际连复数座县城,把之前丢掉的地盘又夺回来不少。
但好景不长,川南的局势随即危急起来。各路本土义军趁清军兵力空虚再度起事,川南几座州县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到勒保案前。勒保分身乏术,令杨遇春南下镇压川南各路义军,自己率主力在川北与王聪儿对峙相持。
两军相持期间,又一个消息传到了川北。
恒瑞三路围攻李刚,白河之战大败,五万大军折损过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