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伙夫们已经把灶火捅旺了。桃树林里飘着干饼烤焦的香味,混着湿木柴烧出的青烟,在营帐之间缭绕不散。各营士兵排着队领早饭,一人两块干饼一碗稀粥,粥里撒了把盐。没有人说话,只有嚼饼的细碎声响和碗沿磕在牙齿上的轻响。
李刚站在桃树林边缘,望着晨雾里的德安城墙。宋长河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嚼得很慢。他昨晚几乎没睡,带着炮手们把五门隼炮的楔形垫木按射程重新分类装袋,又把今天要用的铁弹和火药箱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在土坎后面。
“先打炮。”李刚说,“把城墙上的威远炮和劈山炮打哑了,填河的民壮才能上去。”
宋长河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往炮队营区走去。五门隼炮已经在土坎后面一字排开,炮手们正把驻锄踩进土里,轮子底下垫槐木板。土坎前面的沙袋又加高了一层。丁国柱的抬炮队把十二门抬炮扛到了土坎前方的田埂上,离城墙不到三百步,炮口对着垛口。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晨雾开始散了。德安城墙在晨光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垛口后面的清军人影清晰可见。城楼两侧的威远炮已经推到了垛口前面,炮口对着官道。劈山炮分布在垛口之间,炮架是新修的,木头颜色比城砖浅得多。垛口后面新垒的沙袋比昨天傍晚又高了一截,沙袋缝里还在往外淌水。
城楼上,何文秀站在垛口后面,举着单筒望远镜往桃树林方向看。他看见了土坎后面一字排开的五门隼炮,看见了田埂上密密麻麻的抬炮,看见了桃树林边缘黑压压的步队。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传令兵说了几句话。传令兵跑下城楼,不多时城墙上的劈山炮开始装填,铁弹滚进炮膛的闷响从垛口后面传出来。杨芳左臂缠着布条从城楼里走出来,布条上还在往外洇血。何文秀看了他一眼,杨芳说了句“皮肉伤,不碍事”,走到垛口后面开始检查劈山炮的炮位。何文秀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盯着城外的炮队阵地。
“一号炮,装药两斤半,铁弹七斤,目标城楼左侧垛口。”宋长河把红色小旗往左一压,“点火!”
隼炮猛地往后一坐,炮架在碎石夯土炮基上往后滑了不到两寸,驻锄死死咬住地面。七斤实心铁弹拖着尖啸掠过开阔地,越过护城河,砸在城楼左侧垛口下方三尺的城墙上,城砖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砖屑簌簌往下掉。
“偏高。炮口压低半分。”
宋长河走到一号炮尾部,亲手把楔形垫木往外抽了小半寸。五门炮的炮手各自调整垫木,装填手扛着铁弹小跑着递上来,清膛手拿湿布裹的木杆捅炮膛。第二轮齐射,五发铁弹几乎全打在城墙上同一个位置。外层城砖被砸穿,露出里面夯实的灰土。裂纹从豁口往四周延伸了好几尺远。
城墙上的威远炮还击了。城楼右侧垛口后面腾起一团白烟,一颗十二斤实心铁弹砸在土坎前方二十步外,在地上弹跳了两次,犁出一道深沟,滚进了桃树林。第二发落点更近,离三号炮位只有十几步,溅起的碎石打在炮架上砰砰作响。一个清膛手被碎石击中了小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自己从衣襟上撕了条布扎紧,又蹲回了炮架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