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府城坐落在涢水北岸,自古就是随州往武昌的咽喉。城墙周长八里挂零,高三丈二尺,外层通体青砖包砌,城基用条石垒了七层。四座城门各有瓮城,城门楼子双层歇山顶,飞檐翘角,檐下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楼,垛口后堆着沙袋和滚木,垛口外侧挂着浸了水的牛皮帘子,用来挡火药罐和火箭。涢水从城西绕到城南,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最宽的地方有十几丈。北门外是起伏的丘陵,东门外是通往孝感的官道,西门外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再往西就是桐柏山余脉。
这座城康熙年间加固过一次,雍正年间又修过城墙东南角的塌陷,到嘉庆元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站了一百多年,经历过大小几十次攻防,从没被攻破过。
何文秀把守城的一切都备齐了。西门外的民房全拆了,木料石料运进城修了垛口。城墙上每隔三步一捆箭矢,每隔十步一箱铅弹。城门洞里堵着装满土的麻袋,塞得严丝合缝,就算撞车把城门撞碎了,后面还有一道土墙。城里的水缸全灌满了,沿街摆了一溜,缸沿上搭着湿麻布,预备灭火。火药库外墙上新抹了一层湿泥,泥里掺了碎稻草,晒干了硬得像层壳。城里妇孺被集中到城东南的文庙里,庙门外堆了沙袋,留了一队汛兵看守。从西门到东门的主街清空了所有摊贩杂物,沿街铺面的门板全拆下来抬上城墙当了临时担架,整条街一眼望过去像条被剃光了毛的牲口。
何文秀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开阔地。身后挂着德安府城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垛口编号、炮位位置、预备队集结地和火铳手轮换顺序。城楼里站了一屋子将官,长沙镇和衡州镇的参将游击都在。知府姓廖,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站在将官们后面,手里攥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指节捏得发白。
何文秀左边站着个年轻将官,二十四五岁年纪,身量不高但肩背宽厚,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目光定定的,像鹰盯住了兔子。这是长沙镇右营游击杨芳,贵州松桃人,嘉庆二年随军入湖北,在白莲教起义中靠侦骑突袭打出了名声。这人年纪虽轻,打仗却老辣,最爱带几十骑沿河岸侦察敌情,摸清了再打,从不贸然行事。何文秀把他摆在西门沿河防线,西门外开阔地虽无险可守,但涢水河岸蜿蜒曲折,敌骑若想沿河迂回包抄南门,杨芳的游哨能提前半日报信回来。
右边站着个精瘦中年人,面皮黝黑,颧骨高突,一双细长眼睛总像半眯着,可谁都晓得这人眯着眼时心里正转着弯子。这是衡州镇把总罗思举,四川东乡人,早年间家道中落做过盗贼,白莲教起事后弃盗从军投入团练,因作战悍勇多谋步步升迁。他身上有股子江湖气,说话带川腔,笑起来嘴角歪着,可守城布阵比谁都精细。何文秀把北门外那片起伏丘陵交给了他,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最怕敌兵借丘陵掩护摸到城墙根底下。罗思举接了差事后,一连三天带人把北门外每道沟每条坎都走了一遍,回来在舆图上勾了十几处伏兵点,又在沟底埋了铁蒺藜,坡后设了暗哨。
城楼角落里还坐着个老将,五十开外,须发半白,左肩微微塌着,是早年间缅甸征战时挨的刀伤,到阴雨天就疼。这是七十五,满洲正红旗人,乾隆朝从征缅甸、金川,身上刀伤箭伤十几处,嘉庆元年又随大军赴湖北剿白莲教,每战必身先士卒,裹创力战从不退后。这名字来得古怪,据说是他阿玛四十五岁上才得了他,便以年龄为名。何文秀在毕沅帐下时就与他相识,两人并肩打过好几场硬仗。这次守德安,何文秀把城楼上二百名亲兵交给了他当机动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七十五话不多,坐在城楼角落里抱着刀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城外的地势,又闭回去。他这把年纪打过的攻城战比在场多数人见过的都多,知道守城最怕的不是城外兵多,是城内先乱了阵脚。
再往后几个参将游击,分别守南北两门和瓮城。何文秀把防区划得清清楚楚:杨芳守西门沿河一线,罗思举守北门外丘陵阵地,刘世荣管四门火药劈山炮兼东门,其余将官各守本门。七十五的预备队坐镇城楼,随时策应四面。各人领了令,分头下去查验自己防区的垛口和弹药。
廖知府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垛口后堆着的沙袋,看见城门洞里堵着的麻袋,看见沿街摆满的水缸,心里多少踏实了些。何文秀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该拆的拆了,该堵的堵了,该搬的搬了。城里绿营兵将近三千,加上从孝感赶来的团练,守军接近四千。四门威远炮架在城楼两侧,炮口对着官道,十几门劈山炮分布在四面城墙的垛口后,弹药库里的火药和铅弹够打一个月的。粮食更不是问题,德安是府城,常平仓里存着几万石粮食,围上半年也饿不死人。
可廖知府心里还是悬着块石头。他听说过随州城外那场围城战。毕沅亲自督战,两镇绿营加督标营近万人,重炮轰了好些天,最后愣是没打下来。撤退时队伍稀稀拉拉,伤兵丢了一路。现在那支队伍的领兵者正朝德安来,这个消息让他连着好几宿睡不好觉。他不是没见过教匪攻城,嘉庆元年白莲教起事以来湖广地面上打过好几场攻城战,哪一次教匪不是乱哄哄往城墙上爬,被铳子打回去就散了。但何文秀从随州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在德安修城墙、囤弹药、清射界,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其认真,认真得让廖知府觉得何文秀心里没底。
何文秀心里的确没底。他是湖广提督,从一品,在嘉庆初年管辖湖南湖北两省绿营,是湖广最高的武官。德安府之战前,德楞泰和勒保的兵力都在川东方向,毕沅本人在武昌坐镇。德安作为随州到武昌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丢了这个口子,孝感、汉阳便无险可守,武昌直接暴露。毕沅把德安交给了他,自己留在武昌调度粮饷和援兵。他站在城楼上往西看,开阔地尽头是一片桃树林,桃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在清晨薄雾里像一片灰褐色的烟。他知道桃树林后面有什么,只是现在还看不见。他在随州城下和李刚交过手,亲眼见过那支队伍怎么打仗——不是教匪那种一窝蜂往上涌的路数,是正经的列阵、轮射、步炮协同。他想不明白一支教匪的队伍哪来的这种本事,但想不明白也得守。他在随州城下吃过亏,这次在德安,他把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把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检查一遍,让每个参将游击把自己的防区背熟。他不能再输给同一个人。
杨芳下了城楼,带了十几个骑手沿涢水河岸往西摸出去二里地,在河湾一处高坡上勒住马,把西面开阔地看了个通透。回来时正好撞见罗思举从北门外回来,两人在城门口碰了头。罗思举拿手比划着北面丘陵的沟坎分布,说有几条冲沟太深,骑兵过不来,但步兵可以借着沟底摸到城墙二百步内,他已经在沟口埋了铁蒺藜,又设了三个暗哨点。杨芳点了点头,说他那边涢水河岸有几处浅滩,水最深不过膝盖,万一敌军派小股人马涉水迂回,他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两人站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各自散了。
桃树林西面三里,李刚的大军正在行进。
整支队伍从头到尾小两万人,步兵、骑兵、炮兵、辎重、辅兵、教军、猎户,加上随军民壮和运粮的骡马队,浩浩荡荡拉出去十几里地。这两万人里头,系统部队占了五六千,剩下的都是收编的教军残部、投军的流民和各城征召的新兵。
这五六千系统部队是整支东路军的骨头。骨头断了,皮肉再多也站不起来。李刚这次攻城几乎把所有系统部队都拉了出来,只留了台地营留守的民兵和矿上的护卫。系统部队大致分四个层级。最底层是系统民兵,灰布短衫,鸟铳腰刀长矛混编,总兵力约四千人,是系统部队里数量最大的一股。这些民兵平日里分成两拨,一拨集中编在中营当阵线骨干,一拨分散到各营当队正和什长。系统民兵的单兵战力不如精锐步兵,但纪律和队列是刻在骨头里的,炮轰不退,冲锋不乱,整队推进时矛尖的起伏都在同一个节奏上。孙石头和曹青那些非系统营头之所以能把流民和教军残部练出正规军的模样,靠的就是这些塞在每哨每队的系统民兵骨干。
往上一级是精锐步兵和精锐火铳兵,各有几百人,编在中营突击营。精锐步兵穿布面铁甲,配方盾和精铁腰刀,正面列阵时盾墙一排开,绿营的火铳齐射也啃不动。精锐火铳兵清一色火绳枪,铳管比军器厂造的鸟铳更长更厚,三排轮射从不间断,铁弹泼出去像暴雨打芭蕉叶。这两支精锐是攻城时的尖刀,专门负责打头阵。
再往上是重甲步兵,拢共几十人,编成亲卫队,归李刚直领。明光铠从头裹到脚,铁胎塔盾高过胸口,破甲横刀专砍铁甲,腰后还别着飞斧。黄龙垱一战五十个重甲步兵正面扛住了几百镶铁棉甲亲兵,从那以后这种从头裹到脚的锻铁甲兵就成了全军最硬的一张牌。攻城时第一个冲缺口的就是他们。
最顶层是系统炮兵,只有宋长河这一队五十人,伺候五门隼炮,外加辅兵和骡马。系统炮兵和普通炮兵最大的不同在于校炮,他们打十发能把七八发打在同一个点上,这个精度是军器厂训练出来的普通炮手做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