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住进德安城北药铺后院厢房,一连五天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厢房窗扇正对德安府衙侧门,门前官道东西贯通,东接南门城关,西连城内火药库房区域。整日官道上车来人往,兵马、粮车往来不断。
陈汉每日静坐窗后,面前常设一碗凉茶。窗板大半闭合,只留存一道两指宽度的缝隙,可供向外观察,不会暴露屋内人影。官道上来往的一切动静,他都逐条记了下来。
他使用裁窄的桑皮纸记录讯息,字迹落笔极小,每写完一条便卷成细筒,塞入中空竹笔杆存放。记完的纸条连同竹笔杆,用油纸裹好,缝进夹袄夹层。外面套一件灰布长衫贴身穿,外头看不出半点藏东西的迹象。
没来德安的时候,陈汉以为最难的是躲人。待到落脚之后才明白,把消息平安送出去,打通城外通路,才是最棘手的事。
药铺坐落于府衙西北角,若要联络随州方向,南门是距离最短、路线最直接的出口。但南门盘查力度最为严格,守城兵丁逐人核查、逐件翻查行囊杂物,查得十分仔细。前些时日,一名乡下妇人携带活鸡入城探亲,兵丁甚至反复捏查鸡身羽翼,杜绝任何夹带藏匿的可能。
北门盘查相对宽松,却路途绕远,往返一趟需要耗费大半天工时。药铺伙计若是频繁无故往返北门,用不了数日,必然引发旁人怀疑,彻底暴露潜伏踪迹。
陈汉在厢房之内静坐思索两日,最终决定按兵不动,耐心等待城内联络体系彻底成型。
药铺老郎中为人沉稳谨慎,每日定点送来三餐饭菜,敲门两声便自行离开,从不探问屋内动静,也不询问他的居留时长与真实来意。陈汉早年和老郎中因药材往来结识,深知对方嘴严守诺,从不主动打探分外之事,是极为稳妥的临时依托。
第六日黄昏,街头售卖蒸饼的摊贩吆喝声第三次响起时,暗卫副指挥使田副手悄然抵达药铺后院。
田副手三十余岁,早年是李刚贴身亲兵,颧骨至耳根留有一道深浅明显的旧刀疤,说话之时面部肌肉牵动,刀疤纹路会随之起伏。他提前在城北骡马市旁租赁闲置民房,房屋原属一名早已离世的山货商贩,屋里只剩一张断腿木桌、两条长条板凳,墙角堆着几捆受潮发霉的竹篾。
田副手取来破布,仔细擦拭桌面浮尘,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型油灯放置桌上,灯芯点燃之后,火苗数次晃动,最终趋于稳定。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总率派遣两名暗卫人手随我入城,目前已经全部安顿妥当。一人在骡马市常驻打理牲口,一人在南门临街摆摊售卖蒸饼,往后这条往返随州、德安的暗线,归我管。”
他掏出一张薄纸片平铺桌面,纸面手绘骡马市马棚简易平面图,东端第三根立柱位置标注炭笔圆圈。
“你后续探查所得所有情报,统一书写成窄条,塞入这根立柱底部砖缝之中。砖缝外侧常年堆积马粪杂物,清兵嫌污秽脏乱,绝不会刻意翻查。每日申时固定有人取件传回随州。遇上要紧消息,用米汤在纸条上画个圈,拿到火上一烤记号就会显出来。”
陈汉把上面的位置、暗号一一记在心里,确认记全,就把纸片凑到灯火烧成灰烬。随后他拆开夹层竹笔杆,取出五日累积的所有观察记录,完整交到田副手手中。
田副手未曾当场翻看,直接贴身收好。油灯微光映照面部,旧刀疤在明暗光影之中显得愈发深邃。
“另有两件事。”陈汉持续压低声音汇报,“冯香主招出来的明面上的暗桩虽然都撤换干净,但他供出的几条运货路子,清兵还在死死盯着。德安分堂洪成正在全力推进码头暗道重建事宜,武昌总堂态度消极、不予配合,原先汉口外购硫磺硝石的通道,目前完全断绝,无法通行。”
“总率已然知晓全部情况。”田副手低声回应,“军器厂原料缺得厉害,郑三斤派人去桐柏山找硝土,可本地硝土产出不多,提纯又费功夫,一时补不上造火药的亏空。”
他指尖轻轻在桌面缓慢划过,继续传达指令。
“总率的意思,硫磺两边动手。天地会继续试着走商路,我们暗卫盯着清兵的运货线。你驻守的药铺位置得天独厚,武昌增援德安的火药、粮草辎重,全部途经府衙门前官道。往后粮车、火药车什么时候进城,押来多少兵,东西存在哪,都一一记清楚,不要漏了要紧地方。”
陈汉郑重应下。
两人又把骡马市接头暗号、逃跑的备用路子、出事怎么应对,重新对了一遍。确认全部无误,田副手吹灭油灯,从后院后门隐秘离开,借着夜色掩护穿行街巷。
陈汉静坐黑暗之中等候,直至街头打更梆子声响过两遍,街巷彻底寂静,才悄然起身返程。当夜夜风偏烈,穿巷而过直灌衣领,他微微缩紧脖颈,紧贴墙根慢行,稳妥返回药铺厢房。
接下来数日,陈汉始终守在窗缝之后,持续不间断观察官道车流动向。窗缝灌入的夜风持续降温,桌前凉茶终日冰凉,他始终未曾更换,专注记录各类军情细节。
连着看了几日,他摸出清兵运货的规矩。每隔三四日,便有一队骡马辎重车自南门入城,一次七八辆到十二辆不等,整车物资覆盖厚质油布,遮挡严密,完全遮蔽内部货物样貌。
押车兵丁统一身着绿营制式号褂,区别于城内普通杂役汛兵,带队首领为一名清军把总,常年骑乘灰骟马走在编队最前方,掌控行进节奏。
车队进了南门不走热闹大街,专绕城墙根窄巷,过府衙后门直奔城西,刻意躲开人多的地方。
陈汉连续三日定点观测,完整摸清车队入城时辰、行进路线、卸货区域、值守换班周期,所有规律逐条记录在册。
与此同时,南门摆摊的暗卫人手配合探查。这名暗卫原本出身亲兵,性情活络、待人亲和,蒸饼手艺扎实,常年在南门摆摊,守城兵丁大多熟识,偶尔还会赊账消费,戒备心理很低。
每逢清军辎重车队入城,摊贩便如常靠近招揽生意,趁着清兵挥手驱赶的短暂间隙,快速贴近车队外侧。油布虽能遮挡雨水尘土,却无法完全密闭气味。摊贩数次贴近探查,都能闻到油布缝隙透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气息,气味类似烧焦蛋壳,辨识度极高,绝非普通粮草所有。
摸实情况之后,当天申时,骡马市马棚东头第三根柱子底下的砖缝,多了一张小纸条。
纸面字迹简洁直白,记录全部关键信息:南门每三四日驶入硫磺辎重一队,骡车八至十二辆,绕行城墙窄巷、经府衙后门、入库城西火药库。常态押兵十余人,固定把总带队,常骑灰骟马领路。
密报准时被暗卫取走,连夜传回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