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田副手再度隐秘到访药铺,屋内未曾点灯,二人在漆黑厢房之内低声对话,彼此看不清面容神态。
“总率传令,伺机劫取这批硫磺辎重。”
田副手语速很稳,轻声交代城内布防细节。
“城西火药库,拿废弃汛兵营舍改的。房子塌了大半,剩下几间拿来堆军械。外头圈了一圈矮土墙,平常驻一队汛兵。白天看得紧,夜里松下来,就留两个人守夜。硫磺车傍晚进城卸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再分送到各个炮位。咱们只能当夜动手。”
陈汉快速梳理城内布局与进出通道,立刻点明核心难点。
“人可以摸进城,可这么多硫磺都锁在城里库房。城门整夜关死,南北门查得又严,这么多货没法正常运出去。”
“不走城门。”田副手蹲身,指尖在地面快速勾勒路线,“库房后墙紧贴城内城墙基底,城墙西南角有一处排水暗道。那处排水暗道铁栅栏锈得厉害,铁条松了,人能钻过去。你马上派人去看,确认能不能走、安不安全。”
陈汉当即调度一名伪装成码头守夜人的暗卫精锐,深夜前往城墙西南角探查。
此人白日蛰伏休整,深夜潜行至暗道周边,蹲守观测半宿。排水暗道洞口被野生杂草大面积遮蔽,位置隐蔽,清军夜间巡防路线距离此处间隔半条街巷,巡查频次稀疏。道口铁栅栏锈蚀老化,铁条受力即可轻微晃动,单人俯身能够顺利通行。暗道内部淤积膝盖深度淤泥,通行会沾染泥污,但不阻碍人员进出。探查人手以草绳丈量洞口宽度、通道高度,做好精准标记,连夜返回上报详情。
探查的消息送回随州,李刚对着舆图把路线一一标出来,定好了行动法子。
他从暗卫挑出二十个精锐,分成两股。一股随陈汉摸进城里拿火药库,一股守在暗道外面乱石堆接货。剩下的散在骡马市、南门望风,清兵一有动静立刻传信。
所有人换上普通百姓衣裳,看不出当兵模样。张守诚搬来二十双磨旧的草鞋,鞋底磨得平滑,踩石子泥地没声响。每人腰别短刀,刀鞘厚厚缠上破布,避免拔刀碰出金属动静。
陈汉挨个检查,轻轻敲一敲刀鞘,听有没有响动,全部合格。
行动当夜无月,夜空漆黑阴沉。德安城内二更梆子响起之后,街巷百姓尽数闭户安歇,街面彻底断绝行人踪迹。
陈汉带领第一组人手,悄然摸到城西火药库土墙外侧。土墙不到八尺高,墙头插满碎瓦防人攀爬,西边一截墙头上的瓦早被暴雨冲垮掉光,一直没修补,正好可以往上翻。
两名精锐人手快速搭人梯翻越土墙,轻落泥地,落地声响极轻微,瞬间被夜间风声完全掩盖。片刻之后,库房院门从内部拉开一道窄缝,陈汉侧身低调入内。
院内整齐停放八辆骡车,整车物资覆盖完好油布。两名夜间值守汛兵已然被悄无声息解决,一人趴伏条凳之上,一人倚靠粮车静坐,脖颈处刀口利落,鲜血尚未彻底凝固。
隔壁兵舍睡了一队轮休的兵丁,门窗朝南,和库房隔了一道土墙和一片空地。屋里鼾声阵阵,一点没察觉院子里出事。
陈汉抬手掀开一车油布,整齐码放的木桶尽数显露。桶口蜡封严实,桶身黑漆书写硫磺字样,旁侧标注产地、批次编号,规制整齐。逐车清点完毕,八车物资合计六十四桶。木桶形制小巧,单桶重量三十斤出头,总重接近两千斤,是极为可观的一批军工原料补给。
众人拿铁钩从外面扣住兵舍屋门,又推一辆空骡车死死堵在门口,叫里面的人一时冲不出来。
搬货立刻开始。二十个人排成一串,从库房往排水道口一桶一桶递,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和木桶摩擦的轻响。暗道里淤泥很厚,钻过去一身黑泥,头发衣服全弄脏。夜里风凉,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冻得人发抖,可没人停下手脚。
暗道外侧乱石堆区域,接应人手将转运出来的硫磺木桶,尽数稳妥装载三辆骡车,表层覆盖厚层干草隐蔽,每装满一车便向前推移一段距离,拉开间隔、规避扎堆风险。
货全部运走,陈汉留在院子里收拾现场。他把油布重新盖回去,压上石块压住边角,远远看去车上依旧像是堆满货物。两个死了的汛兵拖到院墙角落藏好,尽量拖慢清兵发觉的时间。
确认院子里没有留下破绽,陈汉最后钻进排水暗道。锈铁勾破他的袖口,棉絮露出来,膝盖糊满淤泥,他顾不上这些,尽快钻到城外。
他回头望一眼德安城墙,城头火把在风里晃,城里安安静静,还没有闹起来。
凌晨天光破晓之前,三辆满载硫磺的骡车,已然驶入桐柏山山道深处。赶车的挥起鞭子,骡蹄踏在山道上哒哒作响,车轮碾过碎石偶尔打滑,车队行进得很稳定。
硫磺运回到随州军器厂的时候,郑三斤正在作坊里调火药配方。听闻院外骡车动静,他放下手中量斗快步走出,绕车查验一圈,撬开一桶蜡封桶盖,伸手抓出一把硫磺碎块。
黄澄澄的硫磺碎块杂质不多,细粉顺着指缝往下落,摸起来干燥。
“上等原料。”
郑三斤拍去掌心粉末,语气笃定平稳。
“比之前从汉口弄来的还要好,够作坊造两个多月火药。”
他叫徒弟把桶搬入库房码齐。木桶底下垫干木板隔潮气,桶上蜡封不动,要用的时候再撬开。
院中的骡车板上还留着没干的黑泥,在场人都看见了,谁也不多问货从哪里来。
丁国柱从铸炮作坊走出,瞥了一眼整齐堆放的硫磺木桶,面带笑意,随即转头继续忙活手头铁砂打磨工序。
军器厂炉膛烈火终日不息,铁锤锻打声响昼夜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