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石头右手拔出腰刀,刀刃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左臂还是不太灵便,”他活动了下左臂,咧嘴道,“但右手劈砍还行,杀几个绿营崽子没问题。”
曹青在旁边接话:“我腿早好了,跑起来比谁都快。碎石坡那些沟壑我熟,到时候带弟兄们绕后,专捅他们的炮队马蜂窝。”
赵老根蹲在墙角,一直没吭声,这时抬起头道:“右营的火铳手这段时间天天练,八十步打草人,十发能中七八发。新造的抬炮我看过,射程不比清军的劈山炮差,打霰弹够用。炮子我让弟兄们多铸些,到时候管够。”
周坛主、冯坛主也应声:“河南来的弟兄们在这儿扎下根了,跟清军打,就是保自己的家,士气没问题。碎石坡那地方,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儿能藏人,准保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刚扫了圈在座的人,朗声道:“清军是来剿匪的,我们是守家。地形在我们这边,时间也在我们这边。毕沅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如意。”他猛拍案角,“各营按部署就位,今夜就把城里的重炮往碎石坡运,动静小些,别让城外眼线看着。军器厂把所有库存火药、铅子优先配发前线。天地会的情报,每半天一报——毕沅的炮队到了哪儿,运粮队走哪条官道,都得摸清楚。”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出帐时,脚步带起的风把油灯吹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曳,倒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猛虎。
毕沅的大军开拔后,沿途斥候飞骑不断,把前线动向传回随州。长沙镇在随州外围开始逐个清扫庄堡,马国柱分了三路进兵,推进得很快,两天内拿下好几座,官道沿线的钉子短时间内被拔掉大半。只是庄堡里的守军早没了踪影,只留下些带不走的破锅烂碗,马国柱派去追的兵,进了丘陵就像掉进了迷魂阵,转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反倒被暗处冷箭伤了十几个弟兄。
听完斥候回报,张守诚抬头看了李刚一眼:“庄堡拖不了多久。”
李刚淡淡道:“不用拖太久,能让他们跑断腿、磨掉锐气就行。”
又过一日,斥候飞骑来报:长沙镇前锋已过最后一座庄堡,离碎石坡不到半天路程。衡州镇、督标营紧随其后,郭云龙的行军队列拉了好几里长,大将军炮用骡子拖着,走得慢,落在队列最后。那些炮车陷在丘陵土路里,赶车的兵卒骂骂咧咧地用鞭子抽着骡子,累得满头大汗,队伍行进时稀稀拉拉,早没了刚出武昌时的齐整。
李刚站在随州城楼上向南望,碎石坡方向的丘陵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片地形的每一道沟壑、每一个隘口,他都记得清楚——哪块岩石后面能藏抬炮,哪道土坎适合火铳手卧射,甚至哪片灌木丛里有蛇虫,都摸得明明白白。清军大队人马正往丘陵集结,炮车沉重,骡马喘着粗气,步兵队列里有人拄着枪杆喘气,低声骂着这该死的山路。再过半天,前队就会撞上他在碎石坡布下的第一道阵线。
他转身走下城楼,往中营校场去。孙石头正和曹青对着沙盘,演练隘口防守的阵型变换,两人为火铳队该放隘口左侧还是右侧,争得面红耳赤。
“左侧土坡高,能架抬炮打侧翼!”孙石头指着沙盘上的土坡,嗓门洪亮。
“右侧沟壑深,藏得住预备队,等他们冲上来能抄后路!”曹青不甘示弱,伸手把沙盘上代表火铳队的小旗子往右边挪了挪。
李刚走过去,看了眼沙盘,把火铳队的位置往隘口正中移了半寸:“两侧让给抬炮,正面交给火铳。清军要过坡,必经隘口,火铳队居中,能压住他们的冲锋势头。抬炮在两侧,能打他们的队列两翼,让他们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别争了,就这么定。”
孙石头和曹青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重新摆起沙盘。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队列,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混着远处传来的炮车轱辘声,倒像是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清军已到了家门口,而碎石坡上,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那些被连夜运过去的重炮,此刻正藏在反斜面的掩体后,炮口悄悄对准了坡下的必经之路,只等猎物踏入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