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说不能硬攻。”
“不能硬攻。得有人混进去,在大牢里做内应,里应外合。”洪成看着李刚,“我们的人能混进城,但我们需要一支能在城外接应的队伍。”
李刚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了。德安府在随州东面,打德安不但能救人,还能进一步扩大东路的地盘。更重要的是,这是天地会递过来的橄榄枝,接下这根橄榄枝,天地会的情报网就能为他所用。他抬起头,看着洪成的眼睛。
“人我来救。接应的队伍明天就开拔。但你——”他顿了顿,“跟我一起去。”
洪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那笑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江湖儿女才会露出的笑。
“李总率果然痛快。”
“别急着夸。”李刚站起来,“救人之前,你先把你手底下的人有多少、能做什么,给我说清楚。合作归合作,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在我地盘上设会馆可以,但要守规矩。不抢百姓,不私斗,不传谣,不勾结外人。犯了哪一条,卷铺盖走人。”
“理当如此。”洪成拱手。
当天夜里,洪成在县衙侧院的一间屋子里向李刚详细介绍了天地会在湖广的大概的组织架构。天地会在湖广设总分堂三级,总堂在武昌,下辖六个分堂,德安分堂是其中之一。各分堂都有自己的秘密联络点,以茶馆、当铺、药材铺、镖局为掩护,分堂成员遍布各行各业。传消息靠暗号和密信,暗号是茶叶和药材的名字。洪成是德安分堂的香主,手底下有一些人,对德安府的每一条巷子都很了解。
李刚听完之后,在心里把天地会和白莲教做了一个对比。白莲教的组织靠的是宗教狂热和师徒传承,聚众快、声势大,但组织结构松散,各坛口之间互不服气,只有王聪儿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总教师才能把各路兵马拢在一起。天地会的组织靠的是秘密结社和利益捆绑,规模比白莲教小得多,但胜在隐蔽——他们的会众以各种身份藏在各个角落,官府的衙役里有,码头的脚夫里有,甚至清军的汛兵营里也有。白莲教能拉出几万人的队伍攻城略地,天地会能在清廷眼皮底下潜伏这么多年不被剿灭,两者各有所长。如果能把这支力量收过来,以后他的情报就不会再靠斥候拿命去摸清军的底了,天地会的人能直接告诉他德楞泰的中军大帐里在开什么会。洪成则说天地会在湖广潜伏多年,一直缺的就是能正面跟清军硬碰硬的武装力量,白莲教能拉出几千人列阵打仗,这正是天地会需要的。两家合作,天地会出情报,白莲教出兵,各取所需。
说到最后,洪成忽然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
“李总率,我们总堂昨天刚收到一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写进正式函件里。湖南那边动了——毕沅给湖南巡抚下了调兵文书,调两镇绿营到武昌来,专门对付东路。”
李刚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信息量很大:湖南两镇绿营,一镇是长沙镇,一镇是衡州镇,总兵力约六千人。从湖南到武昌,走水路最快,但湖南的船不够,只能走陆路。从长沙到武昌,走官道途经岳阳、咸宁,最快也得一个月。这两镇兵不是陕甘绿营那种精锐,在湖南本地驻防多年没打过什么硬仗,但毕竟是正经的绿营,有火铳,有火炮,编制满员,不是汛兵和团练能比的。
“六千人。”李刚把纸条搁在案上,手指在案角上轻轻敲着,“到武昌,再加上从武昌到随州的路程,总共大概二十来天。差不多小一个月之后,这六千人就会派到东面来。”
“正是。”洪成说,“总堂那边还在继续打探,这两镇兵的主将是谁、走哪条路线、配了多少火炮,有准信了我第一时间送过来。”
李刚点了点头。小一个月,五座城镇中心每七天能产出一批精锐,小一个月足够产出好几队。但光靠系统部队不够,非系统部队也要加紧训练。好在随州和四座新城的征兵一直没停,新兵每天都在校场上练队列和轮射。小一个月之后,他的总兵力还能再往上提一截。
两天后,营救行动开始。洪成手下的天地会会众提前混进了德安府城,装扮成挑夫、菜贩、算命先生,分散在大牢周围的茶馆和巷口。天黑之后,两个天地会会众翻墙摸进大牢后院,用浸了迷药的馒头放倒了值夜的牢头,从牢头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关押六名骨干的牢房门。与此同时,李刚派出的接应部队在城外埋伏,等大牢里火光一亮——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立刻攻打北门。城里的天地会会众趁守军被北门的动静吸引,带着六名被救出的骨干从南面城墙用绳索缒下,绕到北门外与接应部队会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三百守军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六名天地会骨干被带回随州后,洪成正式履行了结盟之约。他在随州城里设了天地会的第一家公开会馆,门口挂着“洪记茶庄”的招牌,实际上是个情报中转站。天地会在各城的暗桩送回来的消息汇集到这里,由专人筛选整理,按轻重缓急分送县衙。与此同时,洪成还承诺帮李刚在随州建一套情报传递体系——各城的天地会会馆之间建立定期联络,暗桩发展新成员逐步渗透到襄阳和武昌,各分堂的情报每五天汇总一次送到随州。李刚也给洪成提了几个要求:一是各城会馆的选址要提前报备,二是天地会发展新成员必须在各城幕僚官处备案,三是所有情报汇总后第一时间送到县衙,不得截留。
当天傍晚,李刚站在随州城楼上看着夕阳下城里的炊烟。随州城墙上插着杏黄旗,城里多了几家茶馆和药材铺,招牌下坐着的是天地会的暗桩。铁匠铺和军器厂的锤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城外的打谷场上,新兵营正在收操。远处校场上,精锐火铳兵还在加练夜战轮射,铳声在暮色里一排接一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他的手里多了一张网——一张正在往清廷腹地延伸的暗网。湖南两镇兵已经在路上,小一个月之后就会进军到东面来,他必须在这小一个月里把一切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