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随州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经列好了三千人的队列。李刚留下柳叶和老何守城,自己带了中营全部系统民兵、亲卫队四十八个重甲步兵、新编成的精锐突击队——五十个精锐步兵和五十个精锐火铳兵,再加上前营孙石头全营、后营曹青全营、右营赵老根全营的一半兵力。留守的一半右营负责随州城防,台地营的矿坑和军器厂照常运转。马炮手的抬炮队扛着十门新造的抬炮走在队伍中间,炮管用油布裹着,骡子背上驮着火药箱和铅子箱。
枣阳是第一个目标。上次李刚打枣阳是从暗渠摸进去的,这次不用了,守军就三百汛兵和团练,城墙上的两门劈山炮还是上次那两门,炮身锈迹斑斑,弹药也没补充过。城里的清军显然没料到东面还有一支能攻城的队伍,城防松弛得连城门都没关严,几个守门兵丁正蹲在城门洞里啃干粮。精锐步兵扛着方盾走在最前面,精锐火铳兵紧随其后,中营系统民兵列阵压阵。城楼上的哨兵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张嘴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精锐火铳队的三排轮射就响了。铅子泼上城楼,哨兵被撂倒了两个,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前营的士兵抬着撞木冲上去,几下撞开了半掩的城门,大队人马涌进城去。
三百守军在巷子里乱成一团,有人举着刀从营房里冲出来,被精锐步兵的盾墙顶了回去,有人扔掉兵器从北门跑了,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枣阳城头又插上了杏黄旗。李刚在枣阳县衙旁建了第二座城镇中心,光雾在晨雾里凝成一座五间砖石混合的宽大屋舍,门楣上浮现“城镇中心·二号”的字样。解锁的免费幕僚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姓吴,管过县衙的粮仓账目,被召出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翻枣阳的户籍黄册。李刚留下前营的一半兵力守枣阳,带着主力继续往南。
两天后安陆城下,攻城比枣阳还快,城墙东南角的墙根被雨水掏空了还没修补,精锐步兵用铁钩拽倒了几块松动的城砖,掏出一个豁口,士兵们从豁口鱼贯而入。安陆守军不到两百人,汛兵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团练把刀往地上一扔就投降了。李刚在安陆县衙旁建了第三座城镇中心,解锁的幕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姓林,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翻开账册就开始笔走龙蛇。他说安陆的鱼税已经好几年没人认真收过了,河道淤塞,渔船少了,但渔户还在,只要把河道清通了,鱼税一年能收不少。李刚让他先把兵站的粮草账目理清楚,鱼税的事以后再说。
分兵的时候到了。枣阳、安陆、云梦、应城,四座县城里最难啃的是应城,城里团练多,守军近三百人。安陆到手之后,李刚让孙石头带前营主力和一部分中营系统民兵往西打云梦,他自己带后营和精锐突击队南下打应城,约定三天后在应城会合。孙石头走的时候左臂还吊在胸前,但腰刀别在右边,走路步子很稳。云梦守军不到两百人,四门城门有两门的门闩是坏的,斥候回报说北门的门闩上个月被暴雨冲垮了,至今没修。孙石头没等天亮,趁夜摸到北门,用铁钩撬开了门缝,中营火铳队一轮齐射打散了值夜的团练,前营长矛手涌进去直奔营房,半个时辰解决战斗。他在云梦县衙旁建了第四座城镇中心,解锁的幕僚姓陈,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三十多岁,手指细长,常年握笔让他的指关节微微变形。他原是云梦县衙的户房书吏,管田赋账目,县令挪用库银事发后拿他顶了罪,被革了差事,一直在城隍庙旁边帮人写信算账为生。系统把他召出来时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但账册一翻开就开始笔走龙蛇。他说云梦的田赋账册被前任县令改得一塌糊涂,好几笔税款去向不明,但底下的田亩册子还在,重新核实一遍就能把账目理清楚。
李刚打应城用的时间比云梦多了一个时辰。应城的团练虽然战斗力差,但人数多,城里的大户凑钱养了好几百人,号褂五花八门,武器也五花八门。但团练毕竟是团练,没有阵型,没有纪律,精锐步兵的盾墙往前一顶,精锐火铳兵三排轮射一响,团练就崩了。三百守军被打散了大半,剩下的退进了县衙,县衙的门被精锐步兵用撞木砸开,里面的清兵举着刀冲出来,被盾墙顶住,精锐步兵的腰刀从盾缝里捅进去,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应城县令姓刘,是个瘦高个儿,听到城破的消息后在正堂里吞了金。李刚让人把尸体拖出去埋了,在应城县衙旁建了第五座城镇中心。幕僚解锁之前,他在正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案上那方官印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库银账册。他拿起账册翻了几页,全是刘县令做假账的证据——库银被挪用了大半,账面上写的存银数额是假的,实际库房里只剩几箱铜钱。他把账册扔给新召出来的幕僚——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王,原是应城县的刑房书吏,因为不肯帮刘县令做假账被贬去守城门。王书吏接过账册翻了翻,说这些假账可以做证据,以后清算刘家产业时用得上。
四座县城全部拿下,加上随州,五座城镇中心同时运转。每座城镇中心七天能征召一队精锐兵种,五座就是每七天五队。李刚在应城的城镇中心里点下了新一批征召队列——两队精锐步兵,三队精锐火铳兵。他在心里把兵力增长的速度重新算了一遍,等这些队列全部完成,东路军的精锐突击队就会从一百人膨胀到三百人以上。
这些消息传出去之后,湖广各地开始有了反应。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德楞泰。他正在黄龙垱休整,等待弹药补给和勒保的兵,结果等来的是随州教匪连下四县的急报。据说德楞泰看完急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张占魁叫来,问他东面到底还有多少教匪。张占魁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左翼那支教匪和别的教匪不一样——他们穿着一个颜色的军衣,列阵比绿营还齐,火铳好几百杆,有炮,还有几十个铁甲兵。德楞泰没有分兵回,弹药还没到,勒保还没到,这时候分兵就是两头都顾不住。但他派人快马给毕沅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没人知道,但送信的马跑死了两匹。
毕沅在武昌接到消息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湖广总督衙门的中堂里灯火通明,案上堆了一堆军报,最上面一份就是随州教匪连下四县的急报。毕沅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他把急报看了两遍,然后让人把湖北巡抚惠龄叫来。惠龄进门的时候还在系腰带,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毕沅把急报递给他,惠龄看完之后脸色变了,说之前随州失守时就该调兵去剿,现在让教匪坐大,连下四县,东面的州府已经人心惶惶,好几个县的知县派人送信来请求调兵守城。毕沅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角。他不是不想调兵,是调不出兵——湖广的绿营主力全派到了西面,勒保的大军正在往巴东赶,德楞泰在黄龙垱休整,襄阳的兵力被抽空了大半,武昌城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两千。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德楞泰尽快拿下王聪儿,那边是匪军主力,随州那支教匪不过是趁虚而入的偏师。惠龄问如果东面的教匪继续往北推,威胁襄阳怎么办,毕沅沉默了一会儿,说襄阳有城防,还有一部分留守兵力,短期内不会有失,眼下还是要先集中兵力解决西面的问题。他从案上翻出一份空白的调兵文书,提起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搁下笔把纸晾了晾递给惠龄,说让湖南巡抚调两镇绿营到武昌来,这两镇兵虽然不如陕甘绿营精锐,但至少是正经的绿营,不是汛兵和团练能比的,剿或防东面的教匪够用了。只是湖南的兵从接到调令到开拔过来,路上走得再快也得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东面的州府得自己想办法撑住。惠龄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说一个月东面怕是又要有好几座县城失守,毕沅把笔搁在笔山上,说那也比现在从西面分兵两头都顾不住强。他顿了顿,又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说现在就给东面各州县下一道死命令:各城立即加紧城防,修补城墙缺口,囤积粮草弹药,招募民壮协防,昼夜轮班巡哨,严防死守等候援兵。守得住是他们的本分,守不住就是失城之罪。这道命令今晚就发出去,六百里加急,三天之内必须送到东面每一个还没失守的县城。惠龄说东面各县的汛兵和团练兵力单薄,就算下了死命令也未必守得住,毕沅搁下笔,说守不守得住是他们的事,守不守是他的事。他能做的就是在援兵到达之前,让这些县城至少有个死守的章法,不至于像枣阳安陆那样一触即溃。惠龄不再多说,拿着两份文书快步走出中堂。
与此同时,桐柏山北麓的各路教众也在往随州方向靠拢。周坛主和冯坛主是最早到的两股残兵,他们来了之后没多久又来了两股——一股是桐柏山北面一个姓陈的坛主带来的两百多人,另一股是从枣阳方向跑过来的散兵,人数不多但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他们听说随州的李总率在收拢散兵,自己找上门来的。张守诚给每个人都登了记,按各营的缺额分派下去。征兵册子越记越厚,新兵的军衣来不及染,有人还穿着自己带来的破衣裳,但队列站得比刚来的时候整齐了不少。
李刚回到随州的时候,四座新拿下的县城都留了守军和幕僚官,各城的城镇中心在自动运转,征召队列排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随州城楼上往西面望,王聪儿的主力应该已经过了巴东,正往巫山方向去。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顺利过长江,但他知道东面的动静越大,德楞泰就越不能全力追她。下一步是继续往北推,威胁襄阳。只要襄阳一告急,德楞泰就算不想分兵也得回援。
他转身走下城楼,往县衙走去。张守诚已经在正堂里等他了,桌上摆着各城刚送来的粮草账册和新兵名册。墙角堆着郑三斤新打好的第一批加长矛杆和加厚盾牌,矛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铁匠铺和军器厂的锤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城外的打谷场上,新兵营正在操练队。远处校场上,新出队的精锐火铳兵正在练习轮射,铳声一排接一排,节奏均匀,像钟摆一样精准无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