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她还是那身打扮——灰布短衫,腰间别着裁缝长剪,头发用一根木筷挽着。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李刚的队伍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从头到尾把队伍数了一遍。两千人出去,回来了一千多。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队伍身上收回来,看着李刚。
“城里怎么样?”李刚走到她面前。
“矿坑照常出矿,军器厂照常造铳。张守诚把随州的户籍黄册重新整了一遍,新附的人口补录了六百多户。城中存粮够吃半年。左营扩到了六百人,新收了两百多流民,训练了半个月,列阵还不行,但守城够用了。另外你走之后,村镇中心一直在招募系统民兵,到现在又攒了一千多人,分在各营当骨干。”她顿了顿,“你瘦了一圈。”
李刚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被硝烟熏得发黑,袖子上有好几个被碎石划破的口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叶已经转身往城里走了,边走边说:“张守诚在县衙等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你这副样子站在城门口,新来的流民还以为咱们打了败仗。”
李刚把腰刀解下来搁在城门口的兵器架上,往县衙走去。张守诚把县衙的侧院收拾出来给他当住处。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厢房两间,院子中间有口井。李刚打了桶水上来,井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他把脸上和手上的泥血洗干净,换了身张守诚让人送来的干净军衣——还是土黄色,布料粗糙,但至少没有血污和汗臭味。旧衣裳脱下来的时候袖子硬邦邦的,被血浸透了好几次又晒干,布料硬得像树皮。
换好衣裳,他让张守诚把各营的头目都叫到县衙正堂。随州城里管事的都到了——柳叶,张守诚,郑三斤,老何,马炮手,还有孙石头和几个系统民兵的队长。亲卫队剩下二十三个重甲步兵,李刚让他们的队长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些人不会说话,但有资格坐在这里——他们从黄龙垱一路杀回来,活下来的人比任何人都配坐这把椅子。
“先说兵力。”李刚坐在案后。
张守诚翻开册子,把各营报上来的数字念了一遍。随州原有三千部队,李刚带两千人出征,留守一千。出征部队在黄龙垱血战和夜袭中伤亡近半,活着回到随州的有一千余人,其中系统兵三百多,前营和后营老兵一百五十余人,重甲步兵二十三人,马炮手的炮队仅剩人员和骡子,火炮全损失了。留守期间,村镇中心招募的新系统兵有一千余人,柳叶的左营扩到了六百人,台地营的留守部队还有两百多,加上这些天新投奔的流民,随州现有的总兵力超过三千人。军器厂新造的鸟铳能补上一些火力缺口,新募的系统兵正在加紧训练,分到各营当骨干。
“矿坑和军器厂。”李刚看向郑三斤。
“白龙潭矿坑这个月出了将近两万斤矿石,炼出来的铁料够打两百把刀。军器厂新造了三十杆鸟铳,加上之前存的,城里现在有一百二十杆能用的鸟铳。火药存了二十多箱,铅子存了够打两仗的。”郑三斤顿了顿,“但产量还跟不上。我打算把台地营的匠作队再扩二十人,矿坑那边再加一班人手。”
“扩—柳叶,你派五十人往北面去,沿桐柏山北麓搜索被打散的河南教军。姚之富说那边有好几股残部藏在山沟沟里,河南几个坛主答应让人带信过去,让他们来随州接头。找到他们,带回随州。”
柳叶点头。
李刚站起来,走到挂在侧墙上的舆图前。这张舆图是张守诚画的,随州周围的山川、庄堡、官道、清军哨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枣阳的位置点了点。枣阳在随州东北面,中间隔着一片丘陵和几座庄堡。上次他打枣阳的时候,知县在县衙里放火自焚,襄阳援军来了之后他撤出了枣阳。清军重新占了城,但驻军不多——德楞泰和勒保都在往西追,襄阳的兵力被抽空了大半,枣阳现在是孤城一座,守军最多三百,都是本地汛兵和团练。
“打枣阳不是目的,而且不仅要打枣阳还有其他县城都要攻下来,这样不仅可以增加实力还能让清军顾忌东面。德楞泰知道东面有人攻城,就得调兵平叛。他调兵,义军主力的压力就会轻些。”李刚收回手指,“休整几天,等斥候把枣阳的城防摸清楚。另外把台地营的新兵拉过来整编,路上收拢的散兵也要编进各营。等人都到齐了,矿坑的新铁料送到军器厂,新一批鸟铳和长矛配发到位,再动手。”
张守诚合上册子:“城中存粮够吃半年,火药和铅子够打两仗。新收的流民里还能再征一批新兵,训练半个月就能拉上城头守城。”
李刚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随州的位置。城墙上插着杏黄旗,白龙潭矿坑的矿石一车一车往军器厂运,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他回来了,东路总率的旗号已经竖起来了。下一步是把这面旗举得更高,让德楞泰和勒保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