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第二天夜里。
李刚花了两天时间挑人。他从自己的中营里挑了一百系统民兵——火铳队六十,长矛队四十,都是炮击中活下来的老兵。前营里挑了两百人,全是打过随州和庄堡的老兵,夜里摸过哨卡,知道怎么在黑暗里捅刀子。姚之富的老教军出了两百人,个个都是桐柏山里钻了好几年的猎户,闭着眼都能在乱石堆上跑,有几个还摸过清军的哨卡,爬坡时脚底没有声音。老教军带队的是姚之富手下的一个哨长,姓田,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跟着姚之富在桐柏山里和官军周旋了好几年,夜袭摸哨的经验比李刚手下任何一个前营老兵都多。李刚把东面放火的任务全交给了他。
马炮手带四个炮手,扛着两门劈山炮。劈山炮是轻型火炮,拆开来驮在骡子背上,摸到清军大营外围再组装。这两门炮打不了几发,但李刚要的不是杀伤,是声势。炮声一响,清军就可能会乱,大部队那边听见炮声就知道夜袭已经得手,可以开始往西撤。
临出发前,王聪儿把李刚叫到了大帐。
“大部队会在西面山口等你。炮声一响,我们就开始往西撤。你打完夜袭不要恋战,从西面撤出来跟大部队会合。”
李刚点头,转身走出大帐。帐外,挑好的五百人已经在夜色里列好了队。没有人点火把,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前营的老兵蹲在地上最后一遍检查腰刀和火折子,有人从怀里掏出磨刀石又蹭了两下刀刃,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老教军们趴在泥地里,有人嘴里叼着草茎,有人把布条缠在鞋底上——踩在碎石上不出声。系统民兵列成方阵,火铳斜靠在肩上,铳口用油布包着防潮。这些从炮击中活下来的老兵,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李刚注意到有个系统民兵在反复检查火绳。夜袭不是列阵对射,是摸黑捅刀子。系统民兵列阵无敌,但夜袭的经验不如老教军。李刚把系统民兵安排在自己身边,负责在营寨被撕开口子后用火铳压制试图反击的清兵。
李刚看了一眼这三百多人,挥了挥手。队伍无声地往南开拔,沿着山脊的暗面走,避开了清军哨探最密集的方向。给队伍带路的是田哨长,对这一带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桐柏山里活地图,山脊上的每道沟壑、每片密林都刻在他脑子里。他带着队伍穿过一片乱石堆,从两块巨岩之间的夹缝里钻进去,走上了一条猎户采药人才知道的兽道。兽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所有人的鞋底都缠了布条,踩上去只有沙沙的轻响。路陡得厉害,有一段坡道几乎是垂直的,队伍抓着岩石缝隙里的藤蔓往下溜,刀鞘磕在石壁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立刻被风吞没了。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子时三刻,队伍摸到了清军大营南面的山腰上。
李刚趴在乱石堆后面往下看。清军大营扎在山谷里,帐篷挨着帐篷,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还在冒青烟。营盘外围有栅栏和壕沟,栅栏上的火把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栅栏里面,几队巡营的清兵正打着哈欠走路,脚步声有一下没一下。德楞泰的大军在黄龙垱外围呆了好多天了,又歇了两天没打仗,哨兵的戒备比他预想的还松。南面栅栏后面是河南镇兵的营地,帐篷扎得稀稀拉拉,连栅栏上的火把都比别处少些。刘士义的河南兵是临时从河南各府抽调拼凑的,军纪本就松散,巡营的兵走到栅栏拐角处就停下来,背靠着栅栏打起了瞌睡。
马炮手带人在乱石堆后面组装劈山炮。两门炮的炮管在黑暗中泛着铸铁的青灰色,炮手们不敢点火把,全靠手感摸黑装药、装弹。马炮手用指节敲了敲炮管,又用拇指量了一下炮口的角度,把炮口对准了清军大营里最密集的那片帐篷——那是四川绿营的营地,帐篷扎得最密,一炮轰过去能掀翻好几顶。他又让人把另一门炮往西面偏了一点,对准了威远炮的炮位。那些铁家伙架在炮架上,盖着油布,旁边堆着一排弹药箱。几个清军炮手睡在炮架旁边的帐篷里。
李刚蹲在石头上,把五百人分成了两路。东路由田哨长带老教军从东面摸进去,任务是放火。他们带了几十罐桐油,每人腰里别着火折子和火镰。东面是四川绿营的侧翼,帐篷最密,火一烧起来整片营地都会被卷进去。李刚自己带部队从南面摸进去,任务是搅营。两路人马在清军大营正中央会合,会合之后不要恋战,听见劈山炮的第二轮炮响就往外撤。李刚额外吩咐了一句:沿途遇到军械库和弹药堆放点,一律烧掉。火药、铅子、箭矢,能烧多少烧多少。这些东西烧掉一批,清军明天的追击能力就弱一截。
“记住了——不要恋战。”李刚压低声音对田哨长说。
“李领队放心。”田哨长抽出腰刀,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那道刀疤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但语气很稳,“摸营的活,我跟姚坛主干过不下十回。”
他身后,两百老教军已经散开,在黑暗中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他们沿着山腰绕向东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东面先动手了~~田哨长带人摸到东侧栅栏外时,栅栏后面连巡营的兵都没有。清军的哨位布置有个致命的弱点——各营之间的结合部。东侧栅栏刚好卡在四川绿营和河南镇兵的交界处,按规制这种结合部应该由两营共同派人值守,但张占魁和刘士义两方的士兵都以为对方会巡逻,田哨长从栅栏缝隙里钻进去,身后的老教军一个接一个跟上,脚底缠着布条,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