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刚停的清晨,王聪儿的中军大帐里挤满了人。
大帐还是那顶老帆布帐篷,四面透风,晨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边角哗哗作响。帐里摆了几把从附近镇上搬来的条凳,但人太多,条凳不够用,大多数人都站着。几个坛主靠在帐杆上,有的蹲在草垫子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空气里混杂着草药味、汗味和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硫磺味——昨晚清军的骚扰部队放了半宿的火铳,浓烟把整片河谷都罩住了,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王聪儿站在方桌前,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裳,袖口和衣襟上沾着硝烟熏出的灰黑印子,白头巾上落了一层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比昨天更深了——昨晚她一夜没睡,先是安排伤兵,然后是布置夜哨,再然后是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对着地图看到了天亮。齐林死后,她接过了这面旗,数路兵马、几万教众、上千伤兵,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她也不会说。
姚之富坐在靠前的条凳上,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布条上还隐隐渗着淡红色的血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右手按在膝头的腰刀上,眼睛扫着舆图上被朱砂描红的山口位置。昨天那一仗,他的老教军顶在左翼最前沿,和蒲尚佐的陕甘绿营正面绞杀了近一个时辰,伤亡过半。
姚之富旁边是河南来的几支教军的坛主。这几个坛主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一个头发全白了,裹着脏兮兮的白头巾,脸上的皱纹比姚之富还深。他们是翻过桐柏山赶到黄龙垱的,手底下的教众大多是流民,没怎么打过仗,昨天被放在右翼,面对的是四川绿营的佯攻,压力比左翼小得多。即便如此,他们的伤亡也不轻,今天被王聪儿一起叫来了。
李刚站在方桌的另一侧,正对着姚之富。他身后站着孙石头和曹青——孙石头左臂吊在胸前,曹青小腿上青了一大块,走路微微有点跛。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李刚身后,像两根钉子。
王聪儿抬头看了李刚一眼,然后转向众人。
“清军停了一天。”她的声音不高,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昨晚清军放了半夜的火铳,打的我们正面,但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是在试探,想看我们的虚实。他昨晚试探了一夜,没摸清我们,自己倒耗了不少弹药。”
“他等什么?”一个河南坛主问。
“援军。”李刚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德楞泰的火炮弹药不够了,硬冲伤亡压不住。勒保的大军就在河南,原先在那边剿教匪,现在正往这边压过来。等他的兵和弹药到了,德楞泰就会动手。到那时候,围困的口子会被彻底扎紧,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勒保的名字让几个河南坛主的脸色变了变。他们就是从河南翻山过来的,勒保在河南剿教匪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个硬茬子,手底下的绿营兵多,炮也多,河南那边的几支教军就是被他打散的。
“我们的粮还能撑多久?”王聪儿问。
姚之富旁边一个管粮的老教众站了起来:“各营的存粮合起来,省着吃能撑十到十二天。昨天打了一仗,火药和铅子耗了将近一半。劈山炮的铁砂打光了,只剩下实心弹和少量霰弹。”
王聪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李刚。
“李领队,你有什么想法?”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已经并肩打过一仗的老伙计。
李刚看着舆图上清军的部署,沉默了几息。帐里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清军停了炮击,但围困的口子还在收紧。勒保从河南压过来,最快三五天就能到。等他的兵到了,火炮弹药补足,清军一定会发动总攻。到那时候,我们正面顶不住,侧翼也包不住。”他顿了顿,“与其等死,不如趁他还没准备好,先捅他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