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脊后面的时候,德楞泰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哗哗作响。德楞泰坐在虎皮椅上,一只手搁在案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梨木桌面,节奏不快不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节奏意味着他在压着火。
张占魁站在案前,胖脸上的油汗还没擦干净,甲胄上沾着硝烟和尘土。他刚从中路撤下来,四川绿营在正面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教匪的中路部队一步没退。他的长矛手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小,但比起左翼蒲尚佐那边,他已经算好的了。
刘士义靠在帐边的椅子上,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他的河南镇兵负责堵山口,打了一下午的酱油,除了被劈山炮轰了几轮之外没什么像样的损失。但他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帐帘刚才掀开过,蒲尚佐身受重伤是被抬着的。
蒲尚佐他躺在担架上,左腿从膝弯以下用布条扎死了,血把布条浸成了深紫色,还在往外渗。整条左腿的裤管被铰开,露出底下翻卷的伤口和惨白的小腿,失血太多,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人是清醒的,眼神还行。
亲兵把担架搁在案前,退到一边。蒲尚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德楞泰抬手止住了。
“躺着说。”德楞泰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担架前,低头看了看蒲尚佐的左腿。布条扎得很紧,但血还在往外洇,随军医兵的手段也就这样了。他看着蒲尚佐的眼睛:“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蒲尚佐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嗓子眼都像被砂纸磨过,“左腿断了,将养几个月,以后无法带队冲锋了。”
德楞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左翼那支教匪,是什么来路?”他问。
“听俘虏说是随州来的一伙人。善于列阵而战,火铳好几百杆,还有小炮。”蒲尚佐顿了一下,“他们还有不知从那弄来的几十个着重甲的士兵,刀砍不动,我的兵就是撞上他们才吃了大亏。我的兵多还拼了命打也只拼掉他们二十来个,自己却死伤惨重。”
帐里没有人说话。张占魁咽了口唾沫,刘士义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德楞泰站在担架前,手指在掌心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你的亲兵队还剩多少人?”
“两百多人,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德楞泰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他在咬牙。陕甘绿营是从陕甘一路带到湖广的老底子,蒲尚佐的亲兵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从陕甘绿营里挑出来的老兵,打过大小金川,爬过雪山沼泽,从来都是他用来啃最硬的骨头。今天这一仗,骨头没啃下来,牙崩了。
“你先回去养伤。”德楞泰把手按在蒲尚佐的肩头,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伤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亲兵们重新抬起担架,蒲尚佐被抬出帐帘时偏过头往北面山梁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山脊上一片漆黑,义军的篝火还没有燃起来。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那几十个反光的铁甲战士,那三排轮射不带停的火铳队——这些东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比左腿的伤口疼得更钻心。
帐帘落下,德楞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张占魁,中路还能攻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