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占魁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末将的人打了一个下午,教匪主力一步没退。再打下去,伤亡压不住。除非把所有火炮调上来轰开路,全部的部队压上去,不然是无法攻破他们中路的。”
“火炮的弹药不多了。从襄阳运来的弹药只够再轰两天。两天之内拿不下黄龙垱,就得等勒保的大军把弹药运上来——那最少还要五六天。”
帐里又是一阵沉默。刘士义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终于开口:“大帅,末将说句实在话。今天这一仗,左翼没撕开口子,中路也没打穿,王聪儿肯定知道咱们的主攻方向在左翼了。如果我们还按原计划攻的话,她明天一定会把兵往左翼调。那咱们就是往她的口袋里钻。”
德楞泰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停了。刘士义说的是实情。王聪儿不是傻子,左翼今天打成这样,她一定会重新布防。明天再打左翼,就不是偷袭了,是让士兵去送死。
“明天不打。”德楞泰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张占魁,你的人今晚轮番骚扰王聪儿的中路,别让她消停。刘士义,你的人守住外围山口,盯紧左翼那支教匪的动向。多派哨探去盯着,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帐内。
“勒保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困住他们就行,援兵一至,黄龙垱就是瓮中之鳖。”
众将齐声应了。德楞泰挥了挥手,各人鱼贯退出。
北面山脊上,义军的篝火也亮了。河谷里火光点点,沿着小河两岸铺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中路的篝火最密,王聪儿的部队正在换防,伤兵被抬到河边清洗伤口,担架不够用,有人把帐篷的帆布扯下来当担架用。女人们在河边洗绷带,河面映着火光,洗绷带的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往下游流了一小段才散开。
左翼的篝火比中路稀疏得多。老教军的伤亡过半,还在统计具体数字。伤兵们躺在帐篷口的草垫子上,有人断了腿,有人瞎了眼,有人肚子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营地里仅有的几个懂医术的教众在帐篷间穿梭,拿烧酒洗伤口,拿针线缝裂口。酒是王聪儿派人从中路送来的,拢共只有两坛,缝完最后一个伤兵时刚好用完,线也用光了。没有酒的人就用河水冲洗伤口,咬着木棍硬扛,河边的碎石滩上到处是洗绷带洗出的淡红色水渍。
姚之富坐在一块石头上,腰刀横在膝上,左臂缠着布条,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山坡上堆着的尸体。前营和后营的士兵们正在把尸体分类,义军的尸体摆成一排,绿营的尸体堆在另一边。坑已经挖好了,在山坡下面,天黑之前挖的,义军的坑和绿营的坑分开了。
孙石头左臂中了一矛,伤了筋,整条胳膊吊在胸前,但他没躺下,正蹲在营帐外面啃干粮。曹青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就是啃干粮。曹青的小腿上青了一大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看了一眼孙石头吊着的胳膊,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块饼递过去,孙石头摇了摇头,他也没再让。
中营的六百系统兵在炮击中死了将近四十个,伤了六十多,死了的已经抬到坡下埋了,伤了的躺在凹地后面,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有人额角带着擦伤,火铳和长矛整齐地架在身边。还能端铳的四百多人排成方阵坐在篝火边,动作依旧整齐划一,啃干粮的节奏都是一样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沉默的空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旁边的老教军给他们递水,他们接过来喝一口,点一下头,不说话。老教军也不在意,打完这一仗,他们已经把这群沉默的部队当成了自己人。
李刚坐在坡顶的凹地边上,身边围着亲卫队剩下的重甲步兵。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个。七八个重伤的躺在凹地后面,甲胄脱下来搁在旁边,胸甲上布满了刀斧劈砍的凹痕和匕首捅刺的划痕。这些甲胄救了很多命,但没有救回所有人。二十多个重甲步兵倒在了乱石堆上——蒲尚佐的亲兵用匕首捅甲缝,用长矛刺面门,被三四个人同时拽倒后疯狂乱捅。铁甲再厚,也挡不住贴着脖子捅进来的匕首。
还能站着的重甲步兵站在凹地边沿,铁胎塔盾竖在身前,破甲横刀靠在盾沿上,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他们的明光铠上溅满了血污,有别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甲片的缝隙里嵌着碎肉和泥土,飞斧的皮鞘上沾着暗红色的手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今天他们第一次遇到了能和他们正面硬撼的对手。蒲尚佐的亲兵是绿营里最能打的悍卒,大小金川打过,雪山沼泽爬过,镶铁棉甲厚得刀砍上去只冒火星。那些人不怕死,比他们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难缠。但他们把这些悍卒打退了。
李刚站起来,走到亲卫队面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铁甲上。
“今天倒下的兄弟,明天天亮之后收殓。甲胄收回,带不回随州就埋在山脚,以后打回来再取。”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蒲尚佐的亲兵队被咱们打退了。陕甘绿营的精锐,不过如此。”
亲卫队没有回应,只是把塔盾微微提起来,重新竖好。铁盾底部磕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齐划一。李刚转身往坡顶走去,山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篝火的烟气。他望着对面山腰上清军的营地——密密麻麻,篝火铺满山坡。德楞泰的一万多人还围在外面。他们迟早会再扑上来,下一次攻势只会更猛。在那之前,他要重新布防,补充兵员,修复伤员。他攥紧刀柄,掌心干燥而稳定。左翼还在,这一仗就能对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