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队派出去三天,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详细。
随城在台地营东南方向,走山路绕开枣阳,脚程大约两天的路。城里原本驻着三百多绿营兵,但一部分被抽调到襄阳去应付姚之富和王坛主的教军,眼下留守的兵丁有两百出头,都是打过仗的老卒,不是枣阳那种没上过阵的汛兵能比的。城墙两丈来高,四面都有城门,北门是主门,门外有片树林一直铺到山脚。
李刚把斥候带回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两百绿营老兵,两丈城墙,硬冲不是好办法。
柳叶开了口:“我去。裁缝铺在随城有个老主顾,能落脚。”她说完看了曹青一眼。曹青张了张嘴想争辩,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腿没好利索的人别逞强。”
天黑透之后,队伍从台地营开出。民兵一百二十人全部出动,非系统部队挑了四百人,留守台地营的不到三百人由刘太爷和老何坐镇。队伍沿着山路往下走,到了山脚之后转向东南,绕过枣阳,摸黑走了将近四个时辰。
天亮之前,队伍在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隐蔽下来。柳叶带着四个面生的士兵混进了城。他们扮成逃难的流民,在城门关闭之前混了进去,投奔了裁缝铺的老主顾。
这一天过得很慢。树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几百号人就这么蹲在树丛里等天黑。曹青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随城城墙,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发热。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李刚带着队伍从树林里往外摸。民兵在前,非系统士兵在后,沿着山脚慢慢靠近北门。城墙上值夜的哨兵只有两个,门楼上的火把光把垛口照得忽明忽暗。亥时三刻,门楼上的火光晃动了一下——两个哨兵的身影依次从垛口上消失了。门楼上的黑影换成了几个瘦小的身影,其中一个人朝城门外的黑暗里挥了挥手里的火折子,画了个圈。
是柳叶。
李刚从地上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民兵涌向城门,门闩从里面被抬开,厚重的木门推开了一道缝,然后越推越大。一百二十个民兵率先涌进城门洞,铁头长矛和腰刀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天光。非系统部队紧随其后,四百人的脚步压得很低,但人数多了总有声响——脚步声和兵器的轻微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回荡。城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不知道是被谁喝住了。
队伍沿着正街往里走了不到一箭之地,前方的街面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不是营房方向,是正街另一头。火把光底下是一队已经列好阵的清兵——绿营的深蓝色号褂在火光里排成整齐的横队,前排蹲着举火铳,后排站着端长矛,人数不下百人。火把映着他们的脸,都是老卒,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半夜叫起来打仗的阴沉。
李刚心里咯噔一下。斥候的情报没错——两百绿营老兵,不是枣阳那种一吓就降的汛兵。这些人听到城门方向有动静,没有缩在营房里等人来堵,而是直接拉到正街上列了阵。
“散开!贴墙!”他吼了一声。
火铳响了。不是一两杆,是十几杆同时响。铅子打在街面上的青石板和两侧的土墙上,碎石和泥灰溅了人一脸。民兵的反应比非系统士兵快得多,但即便如此,站得最靠前的两个民兵还是被铅子打中了——一个被打在肩膀上,另一个被打在腿上,两人都没有吭声,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血从灰褐短衫上洇出来。
非系统士兵里有人慌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想找地方躲。孙石头在旁边喊“稳住”,但声音被第二排火铳的响声盖住了。
“长矛上前!”李刚拔刀出鞘,刀尖指着正街前方那排火把,“列横阵!十人一排,矛尖朝前,不许退!”
民兵的执行力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一百二十个民兵在几息之内排成了十二列横队,每列十人,长矛齐刷刷地往前放平。非系统部队看见民兵列了阵,慌乱收住了一些,孙石头扯着嗓子把长枪队往民兵两侧带,好歹凑出了一个勉强整齐的正面。
对面绿营兵的火铳又响了。铅子打在民兵的盾牌和长矛上,有人倒下去了,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了空缺,横排的矛尖始终对准前方。李刚站在第一排民兵身后,腰刀往前一指:“前进!一步一步走,不要跑!”
民兵的横阵开始往前推。
铁头长矛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十二排矛尖密密麻麻地排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沿着正街的青石板路面一步步往前压。步伐不快,但极齐——铁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敲一面闷鼓。绿营兵又放了一排火铳,铅子打在移动的矛墙上溅起火星,但矛墙没有停。后排的民兵把倒下的同伴拖到一边,自己补上去,矛尖继续朝前。
绿营兵的阵脚开始松了。他们不是没见过义军——白莲教的队伍他们打过,流民的冲锋他们也见过,但他们没见过这个。一百多号人排成横阵,被火铳打倒了不跑不乱,踩着同伴的血继续往前推。这不像教匪,比官军还像官军。
民兵的矛墙推到离绿营兵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李刚吼了一声:“冲锋!”
十二排横阵同时加速,民兵从齐步走变成了小跑冲锋,矛尖在火光里拉成一条线。绿营兵的前排火铳手刚打完一轮,来不及装填,后排的长矛手顶着往前冲。两排矛尖在街心撞在一起,金属撞击声和人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绿营兵的横队被硬生生捅穿了一个缺口。缺口一旦打开,后面的民兵就往里涌,非系统士兵也从两侧包抄上来。绿营兵开始退了——不是溃散,是边打边退,退到街角时又组织了一排火铳阻击,但已经挡不住民兵的推进。正街上的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绿营兵的死伤过半,剩下的人终于撑不住了,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有人钻进巷子里不见了。李刚没有追击溃兵,让人把正街上的尸体清理到路边,清点自己的伤亡。民兵死了三个伤了七个,非系统部队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这是他从旧营房起兵以来伤亡最重的一场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