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城里有咱们的教坛。”郑三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昨晚就得了信儿。这几个都是教里的手艺人,管饭就跟着干。”
李刚看了他一眼,点头:“以后你们就是匠作队。”
安顿完这些,他带人往县衙赶。走到半路就看见火光越来越亮,整条正街被映得通红。转过街角,县衙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县衙已经烧成了一座火炉。
八字墙、黑漆大门、门楣上的“枣阳县署”匾额,全被火焰吞没了。火从正堂烧起来的,火势极猛,椽子和梁柱烧得噼啪炸响,火星子像萤火虫一样漫天飞舞,落在旁边的民居屋顶上,民兵和活人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泼水隔火。县衙大门敞开着,但门框上的火舌已经把出路封死了,热浪隔着十几步远就烤得人脸上发烫。一股浓烈的桐油味混着焦木味扑面而来,有人事先在梁柱上浇了油。
“怎么回事?”李刚拽住一个正在泼水的活人士兵。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那士兵抹了把脸上的灰,“正堂里有人,冲不进去。”
旁边一个流民老汉凑过来,恨恨地朝火里啐了一口:“烧得好。这狗官早该死了。”
李刚转头看他。老汉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这位爷有所不知,枣阳的程知县在任六年,加派捐税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多。丰年收平年的税,灾年收丰年的税,交不上的就锁进大牢,让家里人拿钱来赎。他小舅子在西门开了当铺,专收穷人典当的东西,利息高得吓人。城里的百姓背地里都叫他程扒皮。”
李刚站在县衙大门外,透过翻卷的火幕往正堂方向看。正堂的门窗已经烧塌了,房顶的瓦片正一片片往下掉,砸在燃烧的地板上溅起大团火星。借着火光,他隐约看见正堂正中跪着一个人影,穿青色官袍,头戴官帽,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火焰在他四周翻卷,把他裹成了一尊正在燃烧的雕像。
是知县。他没有跑。他浇了油,点了火,然后跪在正堂中央,等着大火把他和这座衙门一起吞没。
李刚站在那儿,热浪把他的脸烤得生疼,心里却凉透了。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贪官在打什么算盘。嘉庆朝对失城官员的处置极严,丢城的知县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家族受牵连,子孙不得入仕。程扒皮这种平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仇家遍地,一旦被朝廷追责,不光他自己要掉脑袋,他搜刮的那些钱财、他那开当铺的小舅子、他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全得跟着陪葬。
自焚就不一样了。
城陷殉节,朝廷不但不追究,还要追赠封号、荫及子孙。他这把火不是殉的大清,是殉的他自己的宗族。用一条命换全家平安,换他儿子的功名不受牵连,换他程家的家产不被抄没。至于那些被他盘剥了六年的枣阳百姓,在这笔账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死到临头还在打算盘,算得真精。
“领队,要不要……”孙石头在旁边问。
“不用了。”李刚打断他,“拦不住了。”
火势又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弱下去。天明时分,县衙只剩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断壁残垣上零星蹿着几缕残火。正堂的位置塌成了一个焦黑的坑,瓦砾和烧断的梁木堆在一起,辨认不出原来的格局。
李刚让人在废墟里找了找,什么都没找到。那个知县和他的官印、他的案牍、他的罪证,全化成了灰烬。他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对孙石头说:“把县衙废墟围起来,别让人进去翻东西。正堂那块地别动。”
搜刮的重点不在县衙。县衙的府库里没多少东西,程知县搜刮来的钱财大多进了他小舅子的当铺和他自己的私宅,府库账面上的存粮存银少得可怜,不知被挪用了多少。李刚让人把府库里仅有的一些粮食和布匹搬出来,然后转向了城中的士绅富户。
孙石头带人敲开了城里几家大户的门。态度客气但手段强硬,粮要征,铁要收,布匹药材全部充公,但私人物品一律不动,家眷妇孺不碰。这些士绅富户在枣阳城里住了几十年,家家都是程知县的座上宾,平时没少帮着摊派捐税,现在程知县一把火烧了自己,他们没了靠山,一个个缩在太师椅上发抖。
第一家是开钱庄的周家。管家开门时还想摆谱,被孙石头一把推开门板。周老爷披着绸缎睡袍从内堂跑出来,嘴里喊着“你们这是造反”,但看见院子里站着的灰褐短衫和明晃晃的腰刀,后半句话咽回去了。粮仓开了两间,铁器库里搜出几十把护院用的腰刀和长矛,地窖里还藏着几箱铜钱和布匹。
搜到布商杨家的时候,杨老爷站在廊檐下看着民兵往外搬布匹,脸色灰白,一句话没说。
几家大户搜完,物资在街面上堆成了小山。李刚站在旁边看了看,粮食够手下人吃上好一阵子,铁料和布匹也不老少。他让人把东西分门别类归拢好,心里大致有了个数。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安稳下来,就能接着攒人了。
晨光从东面屋檐后爬出来的时候,李刚让队伍在营房旁的空地上休整。民兵围在他四周面朝外站了一圈,把空地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在做什么。活人士兵被孙石头带到了另一条街上清点物资,现场只剩下李刚和十三个民兵。
他掏出木牌。木牌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上面“村镇中心·一号”几个字的刻痕还是清清楚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确认召唤。
光雾从土里升腾起来。三间土坯房在光雾中凝实,土墙上没有裂痕,茅草顶铺得齐整,院门敞着,正屋桌上的铁皮灯笼缓缓亮起那团熟悉的橘黄暖光。
李刚推开门,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牌搁在膝头。铁皮灯笼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照出他脸上干涸的泥点和血痕。村镇中心的存在,这些突然出现的土坯房,还有那些从光雾里走出来的民兵,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活人士兵只当他是带着大家从暗渠摸进来的普通人,至于这土坯房,他对外只说是“以前就有的老房子,修整一下就能用”。系统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了看。从枣阳城里搜刮来的物资全部转化完之后,资源点已经攒下了不少。升中级权限还差一些,但眼下召民兵绰绰有余。一天只能召三个,他得抓紧。
天色大亮之后,北门方向传来了警报。
襄阳的援军到了。
李刚站起来,把木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没有犹豫太久。枣阳不能守,县城城墙虽然能挡一挡,但襄阳援军一旦围城,几百号人就是瓮中之鳖。他手里的系统兵种只有民兵,没有重甲,没有骑兵,不能跟官军硬碰。
他下令撤退。
队伍从北门鱼贯而出,往北面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走。李刚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枣阳县城。灰扑扑的城墙蹲在晨光里,南门还敞着,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城墙里面,县衙废墟上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在晨风里扯成一条淡灰色的带子。
那个贪官死了,死在他自己点的火里,化成了灰烬和青烟。他用一场火把自己从朝廷的罪臣变成了殉节的忠烈,把他盘剥了六年的罪证烧得干干净净。但他搜刮来的粮食、铁料、布匹、铜钱,那些他从枣阳百姓身上榨出来的东西,全落到了李刚手里。
李刚转回头,朝北面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山梁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