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之富部信使到的时候,李刚正在南墙上教新丁们练棍。
那信使是个瘦小的汉子,跑得满头大汗,衣襟上全是尘土。他径直进了齐林的大帐,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整个营里都传开了——清廷从河南、湖北两个方向调集了三万大军,分四路,合围襄阳。前锋已经过了宜城,最多再有五六天的路程。
李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木棍顿了一下。三万。不是万余,是三万。毕沅是真下了血本了。
他没慌。消息既然已经传开,说明齐林有了决断。义军主力留在这里,就是被一锅端。唯一的活路,是撤。
当天傍晚,齐林召集所有头目议事。大帐里挤满了人,李刚作为什长,也站在了里头。他看见齐林的脸比往日更黑了些,眼下有两团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姚大哥的人马到了随州。齐林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整个帐,他那边也被清兵压着,兵力不足,盼着咱们过去汇合。两股并一股,才能跟清兵周旋。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襄阳是守不住了。三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这两千号人,不够塞牙缝。我决定——主力西撤,往随州方向,跟姚大哥会合。
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真从齐林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不过,齐林话锋一转,咱们这一撤,清兵必然追击。若不留下一支队伍断后,主力还没走到随州,就被清兵咬上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断后三天。三天之内,把清兵拖在襄阳,给主力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在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刚身上。
李刚。
李刚出列,拱手:
你的队,编入断后队伍。齐林道,我再给你十个人,归你统辖。孙石头——他朝旁边一个壮汉招了招手,你带那十个新兵,跟着李刚。
那壮汉出列,向齐林行了一礼,又朝李刚点了点头。他三十来岁,身量不高,却极结实,一脸憨厚的样子,眼睛却透着股精明。李刚在营里见过他,知道他是刘三的老部下,当什长有些年头了,打仗稳当,从不多话。
你带着这十个新兵,齐林看着李刚,还有你自己的人,组成一队。断后的事由赵参统一调度。你的任务是——守住南墙,拖住清兵,等主力走远了,再撤。
李刚低头称是。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十个新兵,加上孙石头,再加上他手下的七个民兵和三十几个活人士兵。可齐林说的是这十个新兵归你统辖,也就是说,他手下的活人士兵大部分得留给断后的大队,真正能由他自己带走的,是这十个新兵加孙石头,再加上七个民兵。
十七个人。七民兵,十个活人士兵,孙石头是那十个的领头。正好十七。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七人。对上一座县城,是送死。可对上守备空虚的枣阳,未必没有机会。
齐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道:断后三日之后,清兵必然大举来攻。你不必死守。拖住就行。拖够了时间,就撤。
李刚抬起头,首领,若是……清兵的兵力太多,守不住呢?
齐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守不住就撤。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襄阳,是给主力争取时间。明白了?
明白了。
李刚走出大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平靠在帐外的木柱上,看见他出来,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李兄弟,你也被留下断后了?
李刚点了点头,你呢?
我跟着齐大哥走。马平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机灵,断后的差事难不倒你。等到了随州,咱们再聚。
李刚看了他一眼。马平还是那副样子,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把那七个民兵的事藏在心里,只说:好。到了随州,等我。
马平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李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从入营到现在,马平是他在营里唯一的熟人。现在要分开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掉。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孙石头带着十个新兵过来报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十个新兵,都是流民出身,年纪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着才十七八。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和惶恐。孙石头走在前头,扛着一根长矛,腰里别着一把腰刀,看见李刚,把长矛往地上一顿:
李什长,人带到了。
李刚点了点头。他把这十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十个活人,加上孙石头,是十一个人。再加上他的七个民兵,一共十八——不,孙石头是这十个人里的领头,算在十个之内。那就是七个民兵加十个活人士兵,正好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