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北端,被众人簇拥的施云泽猛地攥紧袖中五指。
按照前世,霄渊今晚应当是把他唤过去,然后他将这位师父拿下,首次有了肌肤之亲,然后在他身上也种下蚀心蛊,成为自己修炼的养料的。
但蓝淮一来,事情就变了。
施云泽微微蹙紧双眉。
众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蓝淮身上。尽管蓝淮那次已经提出与霄渊断绝师徒之谊,但霄渊还是苍岚派的掌门。
就算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被掌门呼唤,也必须得去。
更何况,霄渊周身的那个凛冽气质,好似是发觉了蓝淮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在漫长的沉默中,蓝淮“叮”的一声,将茶盏放下,抱着冥琊,起身走向台阶。
霄渊等蓝淮走到了二楼之后,收回目光,“随吾来。”
他说罢,便推门而入,蓝淮略一迟疑,还是跟了进去。
身后“吱呀”一声,雕花木门合拢。几乎是同一瞬,一股凌厉的力道裹挟着冷冽的气息袭来。
蓝淮后背猛地撞上冰凉的门板,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肩侧的门板上,将他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霄渊眉间的八瓣红莲格外醒目。蓝淮不卑不亢,只掐着腰,冷淡地看着自己从前的这个师尊。
“你到底是什么人?”霄渊低声道,威压如潮,蔓延向周遭。
蓝淮掀起眼皮,看着他:“我是什么人,仙尊不清楚?”
霄渊顿了顿:“夺舍之人,不会有这般完整的记忆。但你——不对。”
蓝淮任他按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要给他更好的位置查验。
“不对?”蓝淮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仙尊倒是说说,哪里不对?”
霄渊没有答话。
抵在颈侧的拇指向上,按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把脸仰得更高。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抽离,顺着脊骨向上,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蓝淮脊背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魂魄稳固,肉身契合。”霄渊低声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不似夺舍。”
“那仙尊可以放手了?”
“不行。”
霄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从后颈缓缓移向前,指腹擦过他的喉结,沿着脖颈的曲线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心口。
“魂魄未变,气息未变,骨龄未变。”霄渊一字一句道,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的眼睛,“但你——不是吾的蓝淮。蓝淮,不会这般对我。”
“究竟是不是,还需用搜魂之术,仙尊若不信,大可......”
“说。”蓝淮话未说完,霄渊突然打断。
霄渊俯下身,声音冷如淬冰:“你是何人?为何占据他的躯壳?他在何处?”
蓝淮被这铺天盖地的威压镇得呼吸一窒,却仍冷淡抬着下巴,与他对峙。
“仙尊,”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股漫不经心,“你不是查过了么?魂魄稳固,肉身契合——我就是蓝淮。”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霄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霄渊三岁开蒙,五岁引气入体,十四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时,一人一剑入魔渊,斩了三头千年魔兽,自此一战成名。
他的天赋与战力,在皎渊大陆是首屈一指的。
蓝淮一开始拜入他门下,还颇觉幸运。鞠躬尽瘁,为他做什么事,从不多言半句。
蓝淮刚入门时年纪小,霄渊也曾亲自抚育他,牵着他的手走过苍岚派的每一级石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霄渊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可此刻将人按在这冰凉的门板上,被那双眼睛这样盯着,那些画面却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其实蓝淮刚拜入他门下时,他并未打算放在心上。
收徒不过是机缘巧合,苍岚派掌门的弟子,说出去好听罢了。他修的是无情道,断的是尘缘,师徒之名不过是名分,前头又有三个天赋异禀的徒弟,所以他给这弟子一口饭吃,一处容身,一套功法,便已是尽了本分。
可那孩子不这么想。
那孩子把他当成了天。
霄渊记得有一年他闭关。出关那日,推开石门,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门外,缩成小小一团,冻得嘴唇发青。
他皱起眉:“为何在此?”
那孩子被他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说:“等师父。”
“等了多久?”
“不知道……”那孩子想了想,“下了三场雪。”
霄渊沉默了。
他修无情道,本该不在意这些。可看着那孩子冻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孩子见到他时眼底亮起来的光,他心里某一处,忽然软了一下。
“进来。”他说。
那孩子便欢天喜地地跟进来,替他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师父累不累?我给师父捏捏肩——”
那双手小小的,没什么力气,按在他肩上,像小猫踩奶。
他没有拒绝。
后来那孩子便越发得寸进尺。
他练剑时,那孩子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托着腮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看书时,那孩子就趴在旁边,也捧着一本书,明明看不进去,却非要陪着他。他问:“看得懂?”那孩子诚实地说:“看不懂。”他顿了顿,拿过那孩子的书,一页一页讲给他听。讲着讲着,那孩子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枕着他的袖子睡着了。
他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出手,替那孩子盖上了毯子。
他受伤那次,是蓝淮最慌的一次。
他在外头遇到了些麻烦,回来时浑身是血,吓得蓝淮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他躺下,打水、找药、撕布条,小脸上全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霄渊伤得重,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手上。
他睁开眼,看见那孩子在哭。
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上却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哭什么?”他问。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哽咽着说:“我、我没哭。”
“……”
他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那孩子小声说:“师父,你不要死。”
“不死。”
“你发誓。”
“……”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孩子这才止住哭,继续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念叨:“师父以后不要受伤了,我会心疼的……师父要是疼就告诉我,我给你吹吹……师父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在那漫长的夜里,竟比任何灵药都让他安心。
师父,你不要死。
与在太古妖林时,蓝淮看向他时,满目的杀意重合。
与他唤别人师父时重合。
与他看自己如看陌生人一般重合。
霄渊猛地一掌拍在蓝淮耳侧的门板上。
“砰——!”
整扇木门自他掌下轰然碎裂,木屑纷飞如雪,擦着蓝淮的脸颊掠过,在他眼尾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蓝淮没有躲。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那扇碎成齑粉的门,又慢慢转回来,对上霄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蓝淮从未见过霄渊这个样子。这个永远淡漠如霜雪的人,此刻眼底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暗潮,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冰川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