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渊忍了许久,最终只是缓缓收紧手指,道:“还元草,是不是你拿的?”
当时他为救云泽受了伤,全宗门上下寻了许久,才找到那一株还元草。
仙草珍贵,最终却在入药前夕不翼而飞。留影石、目击证人、留在现场的脚印,桩桩件件,全部指向蓝淮。
霄渊几乎想也没想就信了。那一刹那,他才看清,原来这个他曾经宠信了这么久的小弟子,原来如此卑劣。
然而,在他的灼灼目光中,蓝淮忽而笑了。
“仙尊,”蓝淮眯起眼睛,“还元草到底是不是我拿的,您心里当真不知?”
霄渊的指尖一颤。
“我从十岁跟着您。”蓝淮的声音低下去,“我品性和心性到底如何,您当真丝毫不知?”
木屑纷扬落下,有几片落在蓝淮的发顶。
霄渊的手指还扣在他肩上,力道重得像是要嵌进骨缝里去。
过了许久,霄渊双唇动了动。
最终,看着蓝淮:“人是会变的。”
言下之意,就算曾经的蓝淮不偷,也不代表现在的蓝淮不会偷。
虽然霄渊在看到所有物证后,就将证据隐藏了。但他还是不信蓝淮。
蓝淮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弯了弯嘴角,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再没有活水流动。
“是啊,”他说,“人是会变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冥琊的后脑勺。
“仙尊说得对。”他又抬起头,对上霄渊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一座山、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我变了。从前的蓝淮已经死了。”
霄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信了留影石里的影子,信了目击证人的话,信了地上的脚印。您什么都信,唯独不信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仙尊,您不是不信我。您是从来就没想过要信我。”
霄渊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却觉得手心下的躯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抽离。
这个人正在从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握不住的流沙。
“仙尊,”蓝淮的声音很轻,“您现在有四个好徒弟,个个天赋异禀。我这个心术不正的,也早就拜入别人门下了,不会再威胁到您心爱的小弟子。从此各归各路,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两全其美的事,仙尊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霄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蓝淮,看着那双曾经装满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出他的影子,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趴在他膝头问他:“师父,你会一直一直当我师父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那孩子等了很久,最后自己笑起来,说:“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当师父的徒弟。”
那个说“我会一直一直当师父的徒弟”的孩子,如今站在他面前,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两全其美。”
“各归各路,各安天命。”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刀刀见血,刀刀入骨。
木屑纷扬,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迟来多年的雪。
“各归各路?”霄渊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各安天命?”
蓝淮抬着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霄渊活了这么多,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地剜出去,血淋淋的,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修的也是无情道。
无情道断尘缘,灭人欲。他亲手斩断过无数羁绊,从未有过半分犹豫。一旦缘尽,便是陌路。
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
不过是一个徒弟。不过是一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替他端茶倒水、替他暖手、替他守着闭关的石门等了三场雪的孩子。
不过是那个孩子。
“你再说一遍。”他再次道。
蓝淮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浅淡的笑意。
“仙尊想听什么?”他一挑眉尾,“想听我说,虽然您冤枉了我、厌弃了我,但我还是对您念念不忘?还是想听我说,虽然您从未信过我,但我依然把您当作我最敬重的师父?”
他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仙尊,那不是人,那是狗。”
霄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蓝淮,从不做狗。”
霄渊周身的气压瞬间压低。
“蓝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蓝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过来,不见血,却疼得人骨头发颤。
“仙尊还有事?”
仙尊。
又是仙尊。
从前那孩子叫他师父,叫得那样软,那样甜,像是在舌尖上含着一块糖,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
可现在......
霄渊抬起眼。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
可此刻被这双眼睛这样看着,被这张嘴这样一句一句地剜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在意。
他在意得要命。
那扣在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将他囚禁的想法再次浮现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霄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吾不敢动你?”
蓝淮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跨了一步,直视着霄渊。
“那仙尊可得想清楚了。”
剑锋出鞘,寒光乍现。
“您若是非要动手,非要囚我、困我、用强权压我——”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那您就赌一赌。”
“用我们之间那点剩下的东西,赌我还会不会心软。”
他勾唇一笑。
“但是,我劝您别赌。”
“因为——”
他忽然向前一步,剑尖倏地抬起,直指霄渊的咽喉。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光,等霄渊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前三寸之处,寒气直逼肌肤。
蓝淮握着剑,手臂稳得像生了根,眼底却带着笑。
“我这个人,被冤枉惯了,被辜负惯了,被当做贼、当做白眼狼、当做心术不正的小人惯了。”
“我什么都不剩了。”
“就剩这把剑,还有这一口气。”
他看着霄渊,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仙尊若是连这最后一点东西都要拿走——”
他顿了顿。
“那我的弑神路,就先从踏着你的尸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