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的手又被摁在桌上。
这次比上次还快。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天衡剑派那几个少年连酒令都忘了,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谢临渊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屈云岫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承让。”
谢临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精彩”能形容的了。他盯着屈云岫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忽然一咧嘴,笑了。
“屈大公子,”他一字一顿,“你装得挺像啊。”
屈云岫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什么屈家闹鼠患,”谢临渊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什么沉香木招耗子——你压根就不是来避鼠的,你是来抢人的吧?”
屈云岫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又抿了口茶。
但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分明比方才紧了几分。
蓝淮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我有拼床的对象了。”
蓝淮这句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谢临渊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有拼床的对象了?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蓝淮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向腰间挂着的那只不起眼的黑色布袋。
那布袋巴掌大小,上头绣着几道暗纹,看着普普通通,但谢临渊和屈云岫都认得,那是灵兽袋。
蓝淮解开袋口,往里探了探,然后——
掏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蜷在他掌心里,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蜷缩着,尾巴卷成一个圈,眼睛还没睁开,正打着细小的呼噜。
是一只小黑狗。
刹那间。
谢临渊的笑容凝固了。
屈云岫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抖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蓝淮把那只小黑狗捧到两人面前,神色认真:“冥琊。我的本命灵兽。”
小黑狗似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谢临渊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往蓝淮掌心里拱了拱,继续睡。
蓝淮把冥琊收回来,捧在面前,看着它又睡过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几个人泛起一股诡异的沉默。
过了许久,谢临渊转过头来看蓝淮,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扭曲:“蓝小淮,你知道本命灵兽是什么吗?是打架用的,是护主用的,是——”
“是陪我睡觉用的。”蓝淮接得顺口,“它毛很软,冬天还暖和。”
冥琊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尾巴晃得更欢了,像是在附和:对,我就是这个用途。
谢临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周围几桌已经笑倒了一片。
沧月派那个胆大的女修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所以刚才那两局掰手腕,是、是为了跟一条狗抢床位?”
她旁边的姐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桌上直捶。
天衡剑派那几个少年连酒都洒了,一个比一个笑得欢:“我的天,谢临渊那两下可真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啊,结果人家早就有人——有狗了!”
“屈公子也是,那两下转腕,啧啧啧,帅是真帅,可惜帅给狗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柜台后头的掌柜都忍不住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临渊一屁股坐回去,指着蓝淮怀里的冥琊,咬牙切齿地说:“蓝小淮,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我谢临渊从今天起,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蓝淮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谢临渊的声音都劈了,“因为我刚才掰手腕掰得青筋暴起、汗流浃背,就为了跟一条狗抢床位!传出去我少主的脸往哪儿搁?!”
蓝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冥琊,又抬头看看谢临渊,神情颇为认真:
“冥琊不是狗。”
“它就是狗!”
“它不是。”蓝淮的语气依旧认真,“它是灵兽。长得像狗而已。”
谢临渊捂住胸口,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有什么区别?啊?有什么区别?!”
蓝淮认真道:“狗不会喷火。冥琊会。”
冥琊适时地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哈欠的尾端,确实带出了一缕幼小的火星。
火星飘到桌上,正好落在谢临渊面前的那只空碗里。
“噗”的一声,碗里窜起一小簇火苗,又瞬间熄灭。
谢临渊盯着那只碗,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周围的笑声又掀起一轮高潮。
沧月派那个胆大的女修笑得直拍桌子:“它、它还会喷火!哈哈哈哈哈哈——谢临渊,你输得不冤!真不冤!”
天衡剑派那几个少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一个比一个夸张:“灵兽!人家是灵兽!不是狗!谢临渊你得认!”
“就是就是,输给灵兽不丢人!”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二楼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一扇房门开了。
开门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满堂的喧哗。沧月派女修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天衡剑派几个少年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连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掌柜都停了动作,下意识地往楼上看去。
楼梯口,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下。
玄色衣袍,墨发高束,眉眼冷峻如霜,眉间八瓣红莲艳丽如血。那人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却像踩在人心口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霄渊。
蓝淮抱着冥琊的手微微一紧。
谢临渊脸上的扭曲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屈云岫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霄渊身上,又淡淡地收回,唯独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霄渊站在二楼,垂眸,看向蓝淮怀里的那只小黑狗,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蓝淮。”
声音低沉,一点温度也无。
蓝淮抬头,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双目一凛。
霄渊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今夜,你哪里也不必去。”
他垂眸,化神期的威压倾轧而下。
“你到我房中,思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