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辙的花店开在朱雀街拐角,位置不算最好,但这小子会做生意,把门面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门口摆了两排开得正盛的花,远远就能闻到香气。花店的名字叫“一篮春”,匾额是范闲亲自题的字,挂在门楣上,字迹清隽有力。
范闲其实不太想管范思辙这些生意上的事。但架不住这小子天天来磨,今天说花店进了批新花要布置,明天说账目对不上要他帮忙看看,后天又说有贵客订了大批花束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范闲被磨得没办法,隔三差五就得去店里当一回免费劳力。
这天下午,范闲又去了花店。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妨碍干活,又显得整个人清俊挺拔。这衣裳是李承泽送的,范闲本来收在柜子里没打算穿,但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翻出来穿上了。对着铜镜照了照,合身得不像话,像是量身定做的——哦,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绣纹,想起李承泽说“我捏肩膀的时候估摸的”,耳根热了一下,赶紧放下手出了门。
花店里,范思辙正蹲在地上摆弄一盆新到的兰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范闲进来,立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嘻嘻地迎上去:“哥,你来了!今天这批花特别好,你帮我搬到架子上,我够不着。”
“你自己不会搬?”
“我搬了,腰疼。”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搬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花瓣。范思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哥,你对花比对人都温柔。”
范闲把一盆茉莉稳稳地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花不会害人,人就不一定了。”
“那二殿下呢?”范思辙脱口而出。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范思辙。范思辙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范闲没回答,继续搬花。但他的动作慢了一点,目光也散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范思辙在旁边察言观色,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地去柜台后面算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花店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承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便服,没有穿朝服时那么张扬,但依然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看见的颜色。他身后跟着谢必安,谢必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花店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威胁之后,自动站到了门口,像一尊门神。
范思辙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是李承泽,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这几天可没少听范闲和李承泽的传闻,朝堂上那场风波早就传遍了整个京都,连菜市场的大妈都知道二殿下为了范闲在朝堂上怼了御史中丞。范思辙虽然做生意忙,但这种八卦他是一点都没落下。
李承泽走进花店,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正在架子前整理花盆的范闲身上。
“范闲。”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范闲转过身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盆栀子花,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衬着他月白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幅画。李承泽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来了。”范闲把栀子花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
“听说你在这儿,我就来看看。”李承泽说得云淡风轻,但“听说”两个字用得很有讲究——他是专门打听过的,不是碰巧路过。
他走到范闲面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范闲的衣领。他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只有虎口处有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指尖沿着衣领上的竹叶纹路慢慢滑过,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穿上很好看。”李承泽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事实上范思辙就在不远处的柜台后面,范闲知道,李承泽也知道,但他还是说了,说得坦坦荡荡的,带着一种“我不怕被人看见”的理直气壮。
范闲的呼吸顿了一下。衣裳领口那块的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李承泽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小片阳光落在了锁骨上。
“随便穿穿。”范闲说,语气很随意,但耳朵已经红了。
“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李承泽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那要是认真穿,还得了?”
范闲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花架。他把一盆花从左边搬到右边,又搬回来,动作显得有点忙乱。
李承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笑得更加放肆了。
就在这时,范闲无意中瞥见了李承泽的手。
李承泽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深,但挺长的,从指节一直划到指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泛着一点粉色,看起来是这几天新添的。
范闲皱了下眉,一把抓住李承泽的手腕,把他的手抬起来看了半天。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慵懒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紧张和急切,像是一个大夫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伤口。
李承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前两天看书的时候,翻页时被纸划了一下。小事,早就不疼了。”
“翻页能划成这样?”范闲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书页是刀片做的?”
李承泽被他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纸。我皮肤薄,容易留印子。”
范闲没接话。他松开了李承泽的手腕,但没让他把手收回去,而是一手托着李承泽的手掌,另一只手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
这一幕要是被监察院的同僚看见,大概会以为范闲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从左边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看了看,放回去。又从右边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闻了闻,是几块饴糖,又包好放回去。接着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再从衣襟内侧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晃了晃,里面叮叮当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范思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探出了脑袋,目睹了范闲从身上掏出各种瓶瓶罐罐的全过程。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哥,你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你是人还是杂货铺啊?”
范闲没理他,拿着那个青瓷小瓶转身走向花店角落的水盆,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他洗了两遍,用皂角搓了又搓,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洗完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又回到李承泽面前。
“手伸出来。”他说。
李承泽乖乖地把手伸出来,像个小学生。
范闲托着他的手,先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拔开青瓷瓶的瓶塞,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在指尖。药膏散发着淡淡药香,是三七、白及和冰片的气味。他用指尖蘸着药膏,极其小心地抹在李承泽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给蝴蝶上药。
李承泽低头看着范闲的头顶。范闲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眉心轻轻蹙着,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一个工匠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的手指很热,透过药膏的温度传到李承泽的皮肤上,那种热度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流进了心里。
李承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范闲也曾经从他的手里拿走过什么东西。那时范闲的表情也很认真,但那种认真是冰冷的、戒备的、带着杀意的。范闲从他手里拿走的是一包毒药,拿过去之后冷笑了一声,说“殿下好手段”。
同样是这只手,同样是这个动作,上一世是收缴毒药,这一世是涂抹药膏。
李承泽忽然很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让范闲给他上药。
范闲上完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药膏涂均匀了,才松开他的手。他把青瓷瓶的塞子塞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承泽,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好了。最近不要碰水,三天后再换一次药。”
“就是个小划伤,没事的。”李承泽把手收回来,看了看上面淡黄色的药膏,笑了。
范闲一听这话,急了:“什么没事?小伤口会破伤风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像是李承泽得了什么大病一样。李承泽完全不懂“破伤风”是什么医学术语,但看范闲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知道肯定是严重的病。他心里一暖,嘴角弯了弯,顺从地点点头:“行,听咱小范大人的。”
“咱小范大人”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咱”这个字用得尤其妙,像是把两个人划在了同一个阵营里,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不分彼此。
范闲听了,耳朵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花架前面,默默对视。
花店里的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亮。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茉莉的清香、栀子的甜香、玫瑰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看不见的曲子。
范闲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看着范闲。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对方的脸,嘴角都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想笑。
那种笑不是好笑,不是开心,不是得意,也不是害羞。更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时,湖面不由自主泛起的那层涟漪。不是湖面想要起涟漪,是风来了,它就只能起涟漪。
帘子后面,范思辙已经观察了很久很久。
他从范闲给李承泽上药就开始看,一直看到两个人站在花架前对视。他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是震惊,再后来是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淡定。
他终于忍不住了,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哥,”范思辙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这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和二殿下根本就没有好好做朋友。”
范闲和李承泽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范思辙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有朋友这样的……”
他比了两个手指头,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贴得紧紧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看着自己那两根贴在一起的手指,又看看范闲和李承泽,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也……太亲密了吧。”他小声说完了后半句话。
李承泽看着范思辙那两根贴在一起的手指,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范闲的脸“唰”地红了。
他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在监察院面对再多暗器都不慌,在朝堂上面对再多弹劾都不乱。但此刻,被自己的弟弟说“你们太亲密了”,被李承泽看着,被范思辙比着那两根手指,他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范闲板着脸,声音提高了半度。
范思辙撇嘴,一脸不服气:“哥,我不小了,我都懂。”
他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得意,一边笑一边把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在范闲面前晃了晃。
“我懂~我懂~”他拖长了音,笑得贼兮兮的。
范闲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要踢他。范思辙早就有准备,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蹿了出去,几步就跑到了里屋门口。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朝范闲挤了挤眼睛。
“哥,你们继续哈,我先算账去了——”
说完,脑袋缩进门帘后面,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表示他还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