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承泽看着范闲还在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不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那种可爱,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着的那种可爱。范闲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得很均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地染过一遍。
“你笑什么?”范闲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语气有点凶,但眼神一点都不凶。
“笑你。”李承泽说。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什么都好笑。”李承泽歪着头看他,“你急起来的样子最好笑。一个小伤口,你翻箱倒柜地找药,洗两遍手,上药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没抖。”范闲立刻反驳。
“你抖了。”李承泽笃定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范闲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那堆瓶瓶罐罐——刚才从身上掏出来的那些,此刻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他一个个捡起来,往袖袋里塞。
李承泽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忽然问了一句:“你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药?”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个青瓷瓶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才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习惯了。以前……”
他停住了。
他想说“以前防着你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以前他身上带那么多毒药和解药,确实是为了防李承泽。和这个人吃饭的时候,和这个人喝酒的时候,和这个人共处一室的时候——他永远要做好对方随时会下毒的准备。
可现在呢?
现在他给李承泽上药。
范闲没有说下去,但李承泽听懂了。他听懂了这个未完成的句子后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上一世他和范闲之间血淋淋的过往,是无数次你死我活的争斗,是信任被碾碎成粉末的瞬间。
李承泽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淡的,像是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苦涩已经沉到了杯底,只剩下回甘。
“现在呢?”他轻声问,“现在随身带药,是为谁?”
范闲抬起头看着他。
花店里的光线很柔和,照在李承泽的脸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柔软。他的眼神不是平时的那种狡黠和锋利,而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像是春天里等待绽放的花苞一样的神情。
范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桌上最后一个小瓷瓶塞进袖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为谁都不为,”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就是习惯了。”
李承泽笑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范闲没有说实话。因为他看见了,范闲刚才翻找的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毒药和解药的数量差不多各半。但范闲最后选出来给他上药的那一瓶,是三七白及膏,只有止血生肌的功效,没有毒。
在那么多瓶瓶罐罐里,他选了一瓶最没用的。
最有用的,最没用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李承泽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上药膏的凉意还没有散去,冰冰凉凉的,但底下的皮肤是热的。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上一世,范闲也曾经从他手里拿走过一个瓷瓶。那个瓷瓶里装的是七日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第七日才会发作。范闲拿过去之后,当着李承泽的面把瓷瓶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说:“殿下,这种东西,还是少碰为好。”
语气冷得像冰。
现在这个范闲,给他上药的范闲,耳朵红的范闲,说“小伤口会破伤风”的范闲,和那个摔碎瓷瓶的范闲,是同一个人。可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者说,是同一个人,但有些东西变了。
“范闲。”李承泽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小伤口会破伤风,破伤风是什么?”
范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伤口感染了一种毒菌,会全身痉挛,严重的话会死。”
“这么严重?”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道细细的伤口,忽然觉得范闲刚才那么紧张也是有道理的。
“当然严重。”范闲走到水盆边洗手,边洗边说,“所以你听好了,三天之内,这只手不要碰水,不要拿重物,不要吃发物,牛羊肉、海鲜、辛辣的都不要吃。三天后我来给你换药,到时候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流畅,一副大夫嘱咐病人的样子。说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
三天后来换药。他说得这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本来就是李承泽的专属大夫,好像他本来就打算三天后专门去找李承泽,就为了给一道纸划伤换药。
李承泽也听出来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等你。”
这两个字,“我等你”,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却有千钧之重。
范闲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李承泽就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圈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着星星。
两个人又对视了。
这次对视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很多。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花店里的时间好像停住了,连花香都凝在了空气里,不流动了。
范闲看见李承泽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月白色的衣裳,微红的耳尖,还有那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温度的眼睛。
李承泽看见范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冰冷的算计,不是锋利的敌意,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河水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的嘴角同时上扬了一点,又同时移开了目光,又同时忍不住看回去,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于是又同时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就只是想笑。
帘子后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范思辙大概又在偷看。但这一次,谁都没有理他。
窗外的日光西斜了一点,把花店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一盆茉莉放在窗台上,白色的花瓣在夕照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范闲忽然走过去,把那盆茉莉端起来,塞到李承泽手里。
“拿着。”他说,语气很凶,但动作很轻。
“嗯?”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茉莉花盆,白瓷的盆身上画着一枝墨竹,和花盆里那株茉莉相映成趣。
“上次那枝谢了,这盆给你。”范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背对着他在整理花架,声音闷闷的,“这品种好,能开好久。你别养死了,隔两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
李承泽捧着那盆茉莉,低头闻了闻花香,又抬头看着范闲的背影。
那个背影,月白色的衣裳,微微佝偻着整理花架的样子,耳朵尖还是红的。
李承泽把花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低头对那盆茉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范闲应该听不见,轻到只有茉莉花和风能听见。
但范闲听见了。
因为他和李承泽之间,隔着的不是整个花店的距离,而是更近的、更近的东西——近到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你听见了?”李承泽抬起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听见什么?”范闲头都没回。
“装。”
“没装。”
范闲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绷着脸又绷不住的矛盾状态,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又很好看。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李承泽抱着茉莉花盆,范闲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剪刀。花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柔和了,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
范闲把剪刀放下,走过去,站在李承泽面前。他伸手拨了一下茉莉花的一片叶子,叶子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李承泽的手背上。
“三天后。”范闲说。
“三天后。”李承泽点头。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李承泽包着药膏的手指。
“别碰水。”他又叮嘱了一遍。
“知道了,小范大人。”李承泽笑着说。
这一次,范闲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窗外的夕阳很好,花店里的花香很好,连范思辙在帘子后面憋笑憋出来的抽气声都很好。
都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