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场风波,来得不算意外。
范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和李承泽来往的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那些大臣们,鼻子比狗还灵,谁和谁走近了、谁和谁疏远了,用不了三天就能闻到味儿。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会挑这么一个时候发难。
那日早朝,庆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底下的大臣们依次奏事,户部说了粮草,兵部说了边关,礼部说了秋闱。一切如常,像一潭死水。
然后,御史中丞张大人站了出来。
“陛下,”张大人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臣有本奏。”
“讲。”
张大人直起身,目光往范闲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他开始说了,说得很委婉,但朝堂上的人都不傻。他说的是“某些朝臣与宗室往来过密,恐生事端”,说的是“内外有别,臣子当守本分”,说的是“陛下当防微杜渐,以正朝纲”。
没有点名道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范闲。
范闲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面色如常。他甚至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听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目光穿过张大人、穿过群臣、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官袍玉带,落在龙椅下方某个虚无的点上。他既不慌乱,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太子站出来说话了。
“张大人所言,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太子语气温和,面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拍了拍范闲的肩膀,“范大人与我二弟近来确实走得近了些,不过依我看,这也是好事嘛。以前他们俩针锋相对的,闹得朝堂上鸡飞狗跳,如今能和睦相处,于国于家都是幸事。”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范闲说话,可在场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太子这是在火上浇油。他把“走得近”这三个字放在台面上,又把“以前针锋相对”翻出来对照,表面上是在夸范闲和二皇子关系改善,实际上等于坐实了“往来过密”这个说法。
范闲微微侧头看了太子一眼,没说话。
大皇子站在武将那一列,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既没有要帮范闲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落井下石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出跟他无关的戏。他在北齐打了那么多年仗,朝堂上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他懒得掺和。
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了。有几个和张大人交好的,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意思到了——范闲身为臣子,与皇子结交,动机不纯,当戒当防。
范闲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微微低下头,用指尖掸了掸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他早就想好了对策,甚至想好了怎么反击。他手里握着这些大臣的把柄,随便扔一个出来都能让他们闭嘴。但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先动了。
“张大人。”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冰珠子掉进了铜盘里,清脆得让整个朝堂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李承泽从皇子列中走了出来,红色的官袍在晨光中像一团火。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转身,面朝群臣。
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湖水底下谁都看得出来是暗流汹涌。
“张大人方才说的‘某些朝臣’,指的是谁?不妨直说。”李承泽看着张大人,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张大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二皇子会亲自站出来,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怼到自己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李承泽没给他机会。
“是范闲吧?”李承泽替他说了,“你是说本宫和范闲来往过密,是吧?”
张大人后退了半步,拱手道:“臣、臣不敢——”
“不敢?”李承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朝堂上,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你话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大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承泽比张大人高出半个头,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压下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本宫与范闲如何来往,是私交,是公务,是敌是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地里,“本宫是皇子,范闲是臣子。本宫愿意与谁来往,那是本宫的事。你在这里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是在质疑本宫的用心,还是在质疑范闲的忠心?”
张大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忧朝纲——”
“朝纲?”李承泽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担忧朝纲,那你先管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户部的账目,你核查清楚了吗?你任上那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你解释得明白吗?”
张大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朝堂上鸦雀无声。其他几个跟着附和的大臣,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泽扫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转身面朝龙椅上的庆帝。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恭敬:“陛下,臣弟与范闲来往,坦坦荡荡,无愧于心。若有人觉得这不合规矩,臣弟愿意领罚。但若只是捕风捉影、含沙射影——”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庆帝。
“臣相信范闲。他不是那种会借着与宗室结交而谋取私利的人。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说“我相信他”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但朝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庆帝听见了,太子听见了,大皇子听见了,范闲也听见了。
范闲站在人群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胀的跳。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回音响了很久。
他看向李承泽。李承泽站在大殿中央,红袍如焰,脊背如松。阳光从大殿的门窗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说“我相信他”的时候,没有看范闲,但范闲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心跳得更快了。
范闲皱了皱眉,把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他搞不懂自己在慌什么。又不是没被人帮过,又不是没听过比这更动听的话。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偏偏是这个场合、偏偏是这个人——会让他心跳成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陈萍萍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大殿一侧。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是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臣以为,此事不值一提。范闲是臣的属下,他的为人,臣清楚。他与二殿下如何来往,臣不便多言。但若说他会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臣不信。”
轮椅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萍萍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范闲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紧接着,范建也站了出来。
范建在朝堂上向来不多话,他这个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头就不出头。但这一次,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也信得过范闲。这孩子是臣一手养大的,他什么品性,臣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和范闲隔着人群碰了一下。那一瞬间,父子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
林相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是范闲的岳父,林婉儿是他女儿,他帮范闲说话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的话说得很巧妙,没有正面回应那些大臣的弹劾,而是淡淡地说了句:“范闲若真有异心,监察院第一个不会放过他。陈院长和范大人都信他,诸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个朝廷重臣接连开口,分量加在一起,足以压垮任何质疑。那些原本还想附和的大臣彻底熄了火,一个个缩在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冒头。
庆帝全程坐在龙椅上,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不怎么精彩的戏。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行了,多大点事,闹成这样。”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批评那些大臣小题大做。但谁都知道,庆帝这话一出,就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不追究。
李承泽立刻转身面朝庆帝,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臣谢陛下明察。”
他弯腰的时候,范闲还站在原地发愣。他的目光黏在李承泽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移不开。他看着李承泽弯腰时红袍的下摆铺在地上,看着他的黑发从肩侧滑落,看着他每一个动作里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和好看。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旁边的同僚轻轻碰了他一下。
范闲猛地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李承泽已经直起身了,正侧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还愣着干什么?
范闲赶紧往前一步,和李承泽并肩站在一起,弯腰行礼:“臣也谢陛下。”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一左一右,一红一青,动作几乎同步。从侧面看过去,像是两株并立的树,枝叶交缠,根脉相连。
大殿里有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个画面——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时弯腰、向龙椅行礼——怎么看怎么像……拜高堂。
当然,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下朝的钟声响了。
大臣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今天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余波够他们琢磨好几天的。二皇子为了范闲当庭发难、三位重臣接连力保、庆帝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连串的事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简单。
范闲走在人群最后面,出了宫门,日光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李承泽的红袍在前面不远处,正要上轿。
“李承泽。”他喊了一声。
李承泽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像一幅画。他看见是范闲,眼睛弯了一下,松开了掀轿帘的手,站在原地等他。
范闲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个人,平时舌灿莲花,什么话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来。可这会儿站在李承泽面前,他发现自己只会说最简单的那句。
“今天谢谢你。”
李承泽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总是带着一点算计、一点防备、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但此刻的笑,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举手之劳。”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今天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不是他。
范闲正要再说什么,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范闲!”
太子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刻意的亲热,亲热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站在范闲和李承泽中间,一只手搭在范闲肩上,一只手背在身后,笑得很是欣慰。
“之前你和二哥吵成那样,我还担心半天呢。”太子看看范闲又看看李承泽,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现在好了,看到你和二哥现在这样互帮互助,我深感欣慰啊!”
“互帮互助”四个字,太子咬得很重。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范闲看得一清二楚。
李承泽看着太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范闲太熟悉了——那是李承泽要开始阴阳怪气的前兆。
“大哥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和范闲的事,真是辛苦了。”李承泽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裹了糖衣的药,“不过大哥放心,我和范闲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不劳大哥费心。”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哥今天在朝堂上帮范闲说话,我替范闲谢谢大哥。”李承泽说着,做了一个极敷衍的拱手礼,“不过大哥以后说话可以再直接一点,‘臣弟与二弟关系和睦是好事’这种话,说得太委婉了,底下那些人都听不懂。”
太子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李承泽已经不看他了,而是转头看向范闲。那眼神的变化堪称奇迹——从刚才对着太子的那种冷嘲热讽,一瞬间切换成了春风拂面般的温柔。
范闲看着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是真的厉害。
太子看看李承泽又看看范闲,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完全容不下第三个人。他干咳了一声,说了句“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先走了”,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
太子走了以后,李承泽才把目光彻底收回来,重新落在范闲身上。他看着范闲的表情,忽然笑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