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5章 现在这样就挺好(2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什么表情?”范闲反问。

“就是——”李承泽学了一下范闲刚才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你没事又惹他”的无奈。

范闲被他的模仿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自己也知道啊,你每次跟你大哥说话都那个样子,阴阳怪气的,我都不好意思在旁边听。”

“他欠的。”李承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范闲听得出来底下的分量。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宫门外人来人往,大臣们从他们身边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在今天之后,大概会成为整个京都最热门的话题。

“我请你吃饭吧。”范闲忽然说。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主动请人吃过饭?而且还是请李承泽?

但话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李承泽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小孩子看到了糖葫芦。那个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好啊!”他答得飞快,快得像怕范闲反悔。

范闲被他的反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转身往前走:“走吧,别坐马车了,走着去。”

“好。”李承泽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两步,他忽然偏头看范闲,“你不坐马车?”

“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范闲目视前方,语气很随意,“走着去顺路转转集市。”

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范闲还记得——记得他喜欢看车水马龙,喜欢看来来往往的人,喜欢看那些摆摊卖东西的。他上一世好像无意中提过一次,就一次。范闲记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得更轻快了。

谢必安和王启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走了大约半条街,李承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必安,你回府吧,给你放假一天。”

谢必安皱了皱眉:“殿下一个人,我不放心。”

李承泽指了指身旁的范闲,笑得狡黠:“这里不是有个武功高强的在嘛?”

范闲听他说“武功高强”四个字,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他朝谢必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没事,我在,护着你们家殿下。”

谢必安看了范闲一眼,又看了自家殿下一眼。他看见李承泽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容他很久没见过了,久到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沉默了两秒,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启年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写满了羡慕。他小心翼翼地问范闲:“大人,谢必安都放假了,我是不是也可以……”

范闲看他那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也休息一天,带妻女玩一玩。”

王启年一拍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嘞大人!”说完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街上只剩下范闲和李承泽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很好,不烈,温温柔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瓷器的、卖字画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脆得像银铃。

李承泽边走边看,眼睛里全是光。他看到卖糖葫芦的摊子,脚步慢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范闲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范闲带着李承泽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木质的楼梯、雕花的栏杆、大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范闲直接要了二楼靠窗的包厢。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外正对着大街,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李承泽坐到窗边,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忙碌的、闲逛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人影,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特别喜欢看这个——看市井烟火,看人间百态。这些平凡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总是让他觉得踏实。

范闲坐在他对面,翻着菜单。他点了几道招牌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李承泽:“你看看还要什么。”

李承泽接过菜单,看了两眼,指着几个名字好听的菜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三个?”范闲看了一眼,“你吃得完?”

“吃不完你看我吃。”李承泽理直气壮。

范闲:“……”

他叫来小二,把菜单递过去,又加了一句:“你们老板自己酿的那个果汁,来一壶。”

小二应声去了。

等菜的间隙,李承泽又趴回窗边,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话:“今天天气真好。”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确实很好。他“嗯”了一声。

“你看外面那个卖糖葫芦的,”李承泽指着楼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他今天生意好像不错,刚才我看着他卖出去五六串了。”

范闲看向窗外,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女娃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但又舍不得吐,就那么皱着脸嚼着。

李承泽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看那几个小孩,”他又指了指街对面,三四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跑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跑得太快摔了个屁股蹲,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多好啊,小时候。”

范闲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承泽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很多。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弯着,那种弧度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自觉的愉悦。

范闲忽然觉得,李承泽这个人,不斗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糖醋鲤鱼做得很好,鱼身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在盘子里还保持着跃龙门的姿态。葱烧海参用的是上好的辽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入味。那几道李承泽随便点的名字好听的菜,上来之后意外地都不错,有一道桂花糯米藕尤其香甜。

范闲给两个人倒了果汁。果汁是老板自己酿的,用的是当季的梨和桂花,清甜中带着一点微酸,很好喝。

两个人开始吃饭。

李承泽在说,范闲在听。李承泽说了很多——说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说外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很慈祥,说那几个小孩子追跑打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说得很碎,很杂,想到哪说到哪,像是一条没有方向的小溪,随随便便地流着。

范闲偶尔应几句。他说“嗯”,说“是吗”,说“那个老汉我认识,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糖葫芦了”。他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这家的糯米藕比别家的好,桂花酱是自己熬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吃着、聊着,不急不慢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吃饭,就是聊天,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楼下的人间烟火。

范闲夹起一块糖醋鲤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他也和李承泽单独吃过饭。不止一次。但每一次,桌上的菜里不是有毒就是有药。他给李承泽下过毒,李承泽给他下过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上和和气气,桌子底下刀光剑影。每一次吃饭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一世最后一次单独吃饭,李承泽在他杯子里下了七步散。他发现的时候,药已经进了嘴。他笑着咽了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殿下好手段。”

李承泽也笑了,笑得很好看,端着酒杯说:“彼此彼此。”

那顿饭吃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李承泽在府里咳了五天血。

而现在。

范闲看着碗里的糖醋鲤鱼,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李承泽正低着头喝汤,腮帮子鼓鼓的,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仓鼠。他吃东西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咽下去之后会用帕子轻轻按一下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个教科书。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会给人下毒。

范闲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没有毒,没有药,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只是吃饭。

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端着果汁杯,看着杯子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是春天的河水解冻时那种亮晶晶的光。

“笑什么?”李承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藕粉。

范闲看着他嘴角那点藕粉,伸手用指腹帮他擦掉了。动作自然而然地做完了,两个人才同时反应过来。

范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李承泽的脸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多谢。”李承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不客气。”范闲收回手,埋头喝汤,耳朵红得像是能滴血。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的人声很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又卖出了两串,那几个小孩子还在你追我赶,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推着板车从街角拐过来,板车上堆满了鲜花,香气顺着风飘进了窗。

李承泽重新趴回窗沿上,看着卖花姑娘的板车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范闲,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范闲端着果汁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我和你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现在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范闲,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也挺好的。”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果汁杯,轻轻碰了一下李承泽放在桌上的杯子。

“是挺好的。”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楼下卖花姑娘的板车已经走远了,但花香还留在风里,一丝一丝地飘上来,甜丝丝的,带着桂花和茉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