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4章 李承泽亲自给范闲送饭(2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陈萍萍的院子里种了很多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范闲到的时候,陈萍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笑了一下:“来了?”

“嗯。”范闲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萍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他没有马上开口,范闲也没有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风吹竹叶的声音,偶尔有鸟叫从远处传来。

过了一阵子,陈萍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拉家常:“你和二皇子最近怎么回事?”

范闲的手指蜷了一下。

“听说他天天给你送东西啊。”陈萍萍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锐利,像鹰一样,什么都逃不过去。

范闲沉默了两秒,说:“就正常朋友来往。那种——”

“哪种?”陈萍萍截住了他的话,尾音往上扬了扬,拖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正常朋友。”范闲强调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陈萍萍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正常。”

范闲总觉得这两个字里大有文章,但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好干巴巴地“昂”了一声。

陈萍萍把茶杯放在扶手边,身体微微侧过来,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但字字落在实处:“臣子和皇子来往密切,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现在还在太子那边,但大家都看得清你和二皇子来往频繁,到时候落人口舌,不太好。”

他的目光落在范闲脸上,加重了语气:“对你,对他,都不好。”

范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知道”,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他当然知道。从李承泽第三次来范府送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连你多喝了一口茶都能被编出十八个故事的地方。他和二皇子从针锋相对变成一日三餐相见,这种转变落在别人眼里,不是“朋友来往”四个字能解释得清的。

“我知道了。”范闲最后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平。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了解范闲,这孩子心里有数,说多了反倒成了耳旁风。

范闲从陈萍萍那里出来,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回到府里,他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桌上还放着李承泽昨天送来的食盒,洗干净了,红漆锃亮,规规矩矩地摆在桌角。

他想了很多。想到李承泽托着腮看自己吃饭的样子,想到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光——那不像是在算计什么。至少这一世的李承泽,不像是从前那个李承泽了。可那又怎样呢?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他有他的路要走,李承泽有李承泽的局要破,两条路偶尔交叠一下已经是奢侈,并肩同行?他想都不敢想。

第三天,李承泽来了。照样提着食盒,照样穿得鲜鲜亮亮,照进步履轻快地推开书房的门。范闲没在看信,也没在处理公务,他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承泽进屋的步子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但他还是把食盒放下了,还是笑着说了句:“今天带了狮子头,厨子说是新学的做法,你尝尝。”

“李承泽。”范闲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二殿下”,是李承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每个字都单独称过重量。

李承泽把食盒盖子掀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范闲,等着下文。

“最近不用再来了。”范闲的语气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每个字都是凉的,“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饭,还有其他东西。”

李承泽慢慢把食盒盖子盖上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范闲。范闲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竹子。

“我们之间这样,不太好。”范闲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疏离,“对你对我都不太好。”

李承泽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心平气和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没事。”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范闲抬起眼看他。

李承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范闲面前,很近。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范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的。”

范闲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天我还来。”李承泽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你别想拒绝我,范闲。”

他叫“范闲”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这一世的李承泽,说话的语气和上一世完全不同了。上一世他说“范闲”两个字时,总是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子。可现在他说出来的“范闲”,像是含着一颗糖,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昵。

范闲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决心,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很快就把那个弧度压了下去,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但耳尖的红已经出卖了他。

他没再说拒绝的话。

过了一小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狮子头还冒着热气,汤汁浓稠,肉丸圆润饱满,旁边配着碧绿的菜心,看着就很下饭。

范闲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碗里。李承泽又在老位置坐下,继续托着腮看他。范闲咬了一口狮子头,肉香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几下,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别带这么多了,吃不完。”

李承泽眨了眨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是春水漫过堤岸。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笑着看范闲吃饭。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枝茉莉花——还是上次李承泽送他的那枝,他回去找了个白瓷小瓶养着,范闲摆在桌案前,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物。

茉莉花已经谢了,但枯黄的花瓣还挂在枝头,有一种凋谢的美。

范闲吃完饭,放下筷子,忽然伸手把那个白瓷小瓶拿过来,看了一眼枯了的茉莉花,又放回去了。

“谢了。”他说。

“谢什么?”

“花。”范闲顿了一下,“还有饭。”

李承泽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清脆好听。他伸手把白瓷小瓶拿过来,抱在怀里,歪着头看范闲:“谢就不用了,你多吃点就行。你看你,还是瘦。”

范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眼看李承泽。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甜丝丝的,像熟透了的葡萄。

“你该走了。”范闲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

“好。”李承泽站起来,抱着他的小花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见,范闲。”

范闲没回答。

当李承泽走出书房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他把那个声音揣在怀里,一路笑着走出了范府。谢必安在门口等着,看见自家殿下那副模样,面无表情地接过食盒,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殿下今日很高兴?”

“嗯。”李承泽上了轿子,掀起轿帘,看着范府的门匾,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谢必安,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慢慢来,比一下子做成了更有意思。”

谢必安不理解,但没多问。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二皇子府的方向去了。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蜿蜒的星河。李承泽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回味着范闲说“嗯”时的那个声音。很短,很轻,像一个不情不愿又不忍心拒绝的叹息。

没关系。他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