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根链子。
银色的,细细的,很轻,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首饰,而不是一件囚禁的工具。链子的另一端消失在床头的方向,李承泽没有转头去看它连着什么,他的目光从那根银链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他熟悉的水晶吊灯还挂在那里,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那些水晶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无声地移动着。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除了手腕上那一小片冰凉的触感。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是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很轻,很好听,好听得不像是一件用来锁住一个人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链子很细,环扣精巧,接口处没有锁,是一个焊死的、找不到任何缝隙的闭合圆环。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白皙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看起来像是一件被精心挑选过的、尺寸刚刚好的、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戴上了就再也取不下来的手镯。
脚腕上也有一条。一样细,一样轻,一样是焊死的闭合圆环,一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他动了动脚趾,链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被压缩成了最小单位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交响乐。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浮肿和枕头印,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范闲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李承泽正坐在窗前。窗前的椅子是他从客厅搬上来的,那把藤编的、带着一个浅蓝色靠垫的、他最喜欢在下午晒太阳时坐的椅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搬到了卧室的窗前,正对着那片被密林包围的、他曾经可以在其中自由漫步的院子。他坐在椅子上,葡萄蹲在他的腿上,白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眼睛半眯着,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李承泽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它的长毛。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里那棵发光的树上——那棵树的彩灯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电池耗尽了最后一格电之后,他再也没有换过新的。彩灯还挂在树枝上,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着,像一群在白天沉睡的、彩色的、小小的蝙蝠。
范闲端着早餐走进来。托盘上是粥、小菜、一个切好的苹果、和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李承泽身后,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圈住了他的腰。他的嘴唇贴着李承泽的耳廓,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怎么起这么早?”李承泽没有回答,他的手继续在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目光继续落在窗外那棵发光的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不需要回答,又像是在回答——用沉默,用不动的睫毛,用没有起伏的呼吸。
范闲的嘴唇在他的耳廓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走回床边,把早餐重新端起来,拿到窗前。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李承泽对面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李承泽嘴边。
李承泽看了那勺粥一眼。然后他张开嘴,吃了。咀嚼的速度很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他是在品尝这碗粥的味道,还是什么都没在尝,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个叫做“吃早餐”的动作。范闲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一勺,一勺,又一勺,半碗粥下去了,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点一下头,没有皱一下眉,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喜欢”或“不喜欢”的信号。他只是吃了。像是一台被输入了“吃早餐”指令的、精密的、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机器。
喂完粥,范闲把碗放在一边,拿起那块切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李承泽看了苹果一眼,看了范闲一眼。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直视范闲的眼睛——那双他熟悉的、温柔的、宠溺的、曾经让他觉得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最值得依赖的眼睛。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张开嘴,咬了那块苹果。苹果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他的牙齿微微发酸。他慢慢地嚼着,目光又回到了窗外那棵发光的树上。彩灯还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着,有一颗灯泡是坏的,从它被装上去的那一天就是坏的,他曾经踩着凳子爬上去拧了半天,发现是电线被咬断了,最后放弃了,安慰自己说“这样也挺好的,故意留一颗不亮的,这叫设计感”。那棵树上至今还挂着一颗不亮的灯泡,像一只闭着的、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范闲没有离开。他坐在李承泽对面,看着他把那块苹果吃完,看着他伸手从托盘上拿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看着他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猫身上,看着他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白色的、细软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长毛。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葡萄从李承泽腿上跳了下去,走到食盆旁边吃了几口猫粮,又走回来,蹲在李承泽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蜷在他的脚背上,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今天天气正好适合睡觉”的意味的呼噜声。
“院子里那棵树,”李承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了大半的、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声音,“彩灯不亮了。”
范闲看着他。他看着李承泽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小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看着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看着他嘴角那道因为很久没有笑过而变得有些陌生的、浅浅的纹路。他看着这些,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我换新的。”
李承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银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环扣精巧,接口平滑,没有任何焊接的痕迹,像是天生就长在他皮肤上的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它。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