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
李承泽是被渴醒的。蜂蜜水喝完了,睡前忘记倒一杯放在床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黏在上颚,整个口腔里都是那种睡到半夜醒来的、微苦的、金属味。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指碰到的只有冰凉的木质表面,杯子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睁开眼。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卧室里黑得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密封的、没有尽头的袋子里。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了出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衣柜,窗帘,床尾的椅子,椅子上那件白天穿过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范闲那侧的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商业杂志,和那只深蓝色的、杯底还有一点茶渍的、孤零零的杯子。他的杯子不在。
葡萄也不在。枕头旁边那个位置空了,白色的毛不见了,那种毛茸茸的、温热的、会发出呼噜呼噜声响的存在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微微凹陷的、残留着几根白色细毛的、浅坑。李承泽伸手摸了摸那个坑,指尖触到了几根细细的、柔软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猫毛,和床单上残留的、微弱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体温。他喊了一声:“葡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响,响得有点突兀,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完全没有回声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直接被那片厚厚的、软绵绵的黑暗吞没了。
没有回应。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像冰,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小腿,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在床边站了几秒钟,等那股凉意变成一种麻木的、钝钝的、像是踩在厚冰层上的感觉,然后拖着拖鞋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温暖的光,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温暖,而像是一种更冷的、更惨淡的、像是在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老房子里,靠着最后一点电费苟延残喘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光。走廊很长,两侧墙上的油画在壁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一样——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暗色调的、不知道是谁画的、挂了二十多年也没有换过的风景画,在凌晨三点多的光线里,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河,好像都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移动着,山脊的线条比白天更弯曲,树冠的形状比白天更不规则,河水的流向比白天更——他说不清,他不想看清,他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先去了客厅。沙发空着,靠垫整整齐齐地堆着,没有被猫抓过的痕迹,没有猫毛,没有呼噜声,没有那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样蜷在某个角落里的毛球。茶几上放着那本商业谈判技巧书,书签夹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旁边是那个浅蓝色的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蜂蜜水,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琥珀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厨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很低,很远,像是从这栋别墅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传来的、被墙壁和地板过滤了很多遍的、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声音。他喊了一声“葡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柔软的、吸音的家具吸走了,不见了。
他去了院子。纱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在凌晨的寂静里响得像是一把刀划过玻璃。院子里很黑,小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电池大概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那棵发光的树变成了一棵沉默的、黑色的、只在月光下露出模糊轮廓的普通老树。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色的、细得像蛛丝一样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绣球花上,落在秋千的链条上,落在那些白天开得热热闹闹、晚上却像是一群沉默的、低着头的、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幽灵一样的花瓣上。没有猫。他站在台阶上,赤着脚,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睡衣,睡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贴着他的小腿,凉丝丝的,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
他回到屋里,上了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他从来没进去过的、范闲说是“杂物间”的门,今天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壁灯那种昏黄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更稳定的光,像是电脑屏幕的光,像是某种正在运行着的、不需要任何人操作就能自己运转的、冰冷的、数字的眼睛发出的光。
李承泽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条细细的、白色的、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光线,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很凉,凉得像是被放在冰柜里冻了很久的、没有生命的、不会对任何触碰产生回应的东西。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没有灯。光的来源是正对着门的那张桌子上的一台电脑,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灰白的,天花板是苍白的,连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在那片蓝白色的光里,都变成了一颗一颗缓慢飘浮的、发光的、像是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样的东西。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就是四面惨白的、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清理过的墙面。桌子是黑色的,金属的,不像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房间的家具——不是木质,不是暖色调,不是那种让人想伸手触摸的、温润的、有生命感的材质。它是冷的,硬的,像一个手术台,或者一个控制台。
电脑屏幕上不是桌面,不是屏保,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在离开电脑时会留下的画面。而是一个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格的、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画面。每一个小格里都是一幅不同的画面——客厅,厨房,走廊,卧室,书房,院子,秋千,老榕树,绣球花丛,玄关,楼梯,一楼洗手间,二楼洗手间,那个他每天早上都会站在前面刷牙的、镜子前面装着暖黄色壁灯的洗手台。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他曾经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只有自己会在深夜独自待着的、只有自己和猫分享过的私密的、安静的、属于他一个人的角落。都在屏幕上。都在。每一个。从客厅那盏吊灯旁边的装饰横梁后面,到书房飘窗那个木质框架的木纹凹槽里,到卧室床头那盏台灯的灯座下面,到走廊尽头那扇高高的窗户的窗框内侧,到——他看到了浴室。花洒,浴缸,洗手台,镜子,镜子里的他自己——不,不是镜子里的他自己,是摄像头拍到的、正在看着镜子的、那个穿着一件白色睡衣的、站在浴室门口的人。摄像头装在哪里?他不需要找。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这栋别墅里每一个他曾经觉得温暖的、安全的、充满阳光的角落里,都有一个这样小小的、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玻璃做的眼睛,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刻里,安静地、耐心地、永恒地注视着他。
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些画面的蓝白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细小的发光的钉子钉满了的、巨幅的、无法逃脱的网。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地颤抖着——不是害怕的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的、像是身体在替大脑处理某种它无法处理的信息时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轰轰的,像是一面鼓被人在耳边不停地、用力地捶打着。
凌晨三点二十分。
整栋别墅都在沉睡。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小夜灯的光,没有猫的呼噜声。只有那台电脑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和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地闪烁着,一格一格地,像是一个又一个被定格的、被记录的、被永远保存了的瞬间。他的瞬间。他的每一个瞬间。
葡萄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走了出来,从桌子底下,踩着无声的猫步,白色的毛在蓝白色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它走到李承泽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画面,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一把黑色的、锋利的小刀。它没有叫,没有蹭他的脚踝,没有用尾巴拍打他的小腿。它就蹲在那里,仰着头,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终于看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不是任何一个人走近时会发出的、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物理的、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皮肤上忽然变凉的、后颈的汗毛忽然竖起来的、脊椎深处忽然涌上一股寒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从背后逼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它没有温度,它是凉的,比凌晨三点多的地板还凉,比那扇没有开过窗的、密不透风的、四面白墙的房间里的空气还凉,凉得像是一条蛇,从幽暗的、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滑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每一寸被它触碰过的皮肤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体温,变成了和它一样凉的、没有生命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