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中午在那边吃?”
“嗯。”
李承泽点了点头,把手从范闲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了比,又放回去,换了一件白色的,又放回去,最后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在身前比了比,回头看了范闲一眼。
“这件?”
范闲靠在床头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看着李承泽举着衬衫比在自己身前的样子,看了两秒钟,说:“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李承泽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这件显得你皮肤白’或者‘这件配你那条卡其色的裤子好看’?”
“那件显得你皮肤白,”范闲从善如流,“配你那条卡其色的裤子好看。”
李承泽笑着把衬衫扔到床上,转身去翻裤子了。
范闲坐在床上,喝着茶,看着李承泽在衣柜和床之间走来走去的身影。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会动的、被阳光浸泡过的、温暖的油画。他的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弯腰、直起、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他的脚还是光着的,十个脚趾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显得格外白,像十颗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小小的、圆润的珍珠。
他看起来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
范闲把这幅画面收进眼睛里,存进脑海里,归档在“早晨”这个文件夹里,标签是“阳光”“衬衫”“蜂蜜水”“李承泽的笑”。他每天都会存很多这样的画面,多到他的记忆库已经庞大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多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李承泽不在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像掐灭一根还在燃烧的火柴,手指用力一捻,烟灭了,焦味还在,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吃过早饭,范闲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在玄关换鞋。葡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表情介于“你又要出门了”和“你走了我就可以独占沙发了”之间,充满了猫科动物特有的、高深莫测的、让人猜不透它在想什么的平静。范闲低头看了它一眼,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葡萄没有躲,但也没有蹭他的手,就那样蹲在那里,让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顶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范闲收回手,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承泽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范闲的车从院子里驶出去,沿着那条被树荫遮蔽的小路,缓慢地、平稳地、像一条深灰色的鱼游进深海一样,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车尾气吹动的草叶慢慢恢复平静,看着绣球花丛上方那只嗡嗡叫的蜜蜂终于落在了某一朵花上,看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露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把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倒掉了,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上楼,走进卧室,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窗帘拉开到最大,让阳光充满整个房间。他走进书房,在那张他昨天看到那个黑色小点的飘窗前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个嵌在木质框架上的、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的、圆形的、玻璃表面的东西。它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它的表面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只在白昼里沉睡的、小小的、没有瞳孔的、玻璃做的眼睛。
李承泽看着它,看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不是那本悬疑小说的续集,而是一本他从来没翻过的、范闲书架上的、关于商业谈判技巧的书。他拿着这本书,走下楼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葡萄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今天天气正好适合睡觉”的意味的呼噜声。李承泽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它的长毛。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表情专注而平静,看起来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在家办公的、有猫陪伴的、安静的上午。
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把书放下,拿起手机——那部昨天“忘”在茶几上的、黑色的、屏幕朝下扣着的、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一样的手机。他按亮了屏幕,看了一眼通知栏,有几条消息,都是不重要的、不需要立刻回复的、来自于那些他不知道的但范闲都知道的人的、日常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问候。他划掉了通知,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葡萄穿着红色格子小背心趴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表情介于“你拍完了没有”和“我真的很困”之间,嘴巴下面还垫着半个没吃完的猫条。他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拿起书,继续看。
他没有打开那个加密的软件。他不知道那个软件的密码,不知道它的图标长什么样,不知道它藏在手机的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图标下面。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机里有一双看不见的、永远不会闭合的、数字的眼睛,在每一秒钟、每一分钟、每一个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刻里,忠实地、沉默地、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葡萄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个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李承泽低下头,看着这只白色的、圆滚滚的、毛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的猫,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仰起头,眯着眼睛,发出更大的呼噜声,下巴在他手指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手背上沾满了白色的、细软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的猫毛。
“葡萄,”李承泽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听得懂人话的、会保守秘密的、永远不会出卖他的存在说话,“你说,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
猫没有回答。猫只是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指上,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像是“别想那么多”的、“喵”。
李承泽看着猫,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拿起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猫的呼噜声,和他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被子一样的东西,把他从头到脚地包裹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一样的光带。光带从窗户下面开始,穿过地毯,穿过茶几的腿,穿过猫的食盆,一直延伸到沙发的脚下,延伸到李承泽光裸的、白皙的、十个脚趾微微蜷着的脚上,在那片比阳光更白的皮肤上,画出了一道明亮的、温暖的、像水痕一样的金色。
他看书,摸猫,晒太阳。一切照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