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8章 照常(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第二天早上,李承泽起得比平时早。

窗帘还没拉开,卧室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蒙蒙亮的晨光。葡萄还蜷在枕头旁边,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灰色,呼吸很轻很匀,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正在慢慢充气又慢慢放气的、小小的白色气球。

李承泽侧躺着,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从床上滑了下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板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缩了一下脚趾——地板很凉,凉得像是被夜风吹了一整夜的石头。他站在床边适应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从床尾的椅子上抓起那件他常穿的旧T恤,套在睡衣外面,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温暖的光,从这一盏蔓延到那一盏,把整个走廊铺成了一条金色的、柔软的路。他走过这条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地板几乎没发出声响,轻到壁灯的声控开关都没有被触发,没有一盏灯因为他经过而变亮或变暗。

他下了一楼,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昨天剩的葡萄,打开盖子,捻了一颗塞进嘴里。葡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冰得牙齿发酸,他嚼了两下,缩了缩脖子,然后把那盒葡萄放在料理台上,开始烧水。

水在壶里慢慢地加热,发出细微的、逐渐变响的嗡嗡声。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一个深蓝色的是范闲的,一个浅蓝色的是他的,并排放在料理台上。他打开茶叶罐,用茶匙舀了一勺茶叶放进范闲的杯子里,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那瓶蜂蜜,给自己舀了一勺。

水开了。他把水倒进两个杯子里,看着茶叶在沸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朵被时间浸泡过的、从沉睡中苏醒的、墨绿色的花。他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走出来,穿过走廊,上了二楼,用后背推开卧室的门,把浅蓝色的那杯放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深蓝色的那杯放在范闲那侧。

范闲还在睡。他躺的姿势和李承泽起床时一模一样——仰面,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他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明亮的线,那条线从他的额头开始,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李承泽站在床边,看着这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范闲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被子落在范闲身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到范闲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睫毛没有颤动,眉头没有皱,他还在睡,沉在那种只有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床上、在自己信任的人身边才能达到的、最深最沉的睡眠里。

李承泽看着他,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拿起自己那杯蜂蜜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晨光涌了进来。六月的早晨,阳光还不算太烈,是那种柔和的、金白色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光,从东边的天空倾泻下来,把整片密林照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翠绿色的、会呼吸的丝绸。院子里的绣球花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被随意洒落的钻石。秋千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彩灯在树枝间无声地闪烁着——白天它们不亮,但它们在,安安静静地挂在树上,像一群在白天沉睡的、彩色的、小小的蝙蝠。

李承泽站在窗前,喝着蜂蜜水,看着这片他住了一个多月的、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走遍每一个角落的院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他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看不出他昨天在书房里看到了什么,看不出他昨天在那间办公室里、在那台电脑前面、在那些没有人注视的时刻里,脑子里转过哪些念头。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在清晨醒来的、站在窗前喝蜂蜜水的、即将开始又一个平凡而美好的一天的、幸福的、无忧无虑的、被深爱着的人。

他看起来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怎么起这么早?”

范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一把被时间磨钝了的、音色暗哑的大提琴。李承泽转过身,看到他正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锁骨。他眯着眼睛看着李承泽,表情介于“还没睡醒”和“看到你了所以我愿意醒”之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只有刚睡醒时才会露出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真实的弧度。

“睡不着了,”李承泽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给你泡了茶。”

范闲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深蓝色的杯子,杯口还在冒着热气,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水变成了琥珀色。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刚好是可以一口喝下去但又不至于烫到嘴的、精确到近乎不真实的温度。他看着杯子里那汪琥珀色的液体,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泡了多久了?”

“你醒之前几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醒?”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猜。”

范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李承泽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李承泽的手是凉的——早上起来喝了凉蜂蜜水,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指尖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范闲的手是温热的,刚从被子里拿出来,还带着一夜睡眠积攒下来的、人体最深处的、稳定的、持续的体温。他把李承泽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把那片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地焐热。

“今天有什么安排?”范闲问。

李承泽想了想:“我哥昨天给的那些资料,还有一部分没看完,今天继续看。你呢?”

“公司有个会,下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