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方客商敲定明年的独家供货合同后,凌霜一回到霜记铺子,便闭门坐在桌前,细细算起了全年的账目。
笔尖在纸上缓缓挪动,将三百两的大额订单、平日里帮邻里客商硝制皮子的零散工钱逐一罗列,再刨去原料、铺面等各类成本,细细核算下来,一年到头竟能稳稳赚下四五百两银子。这个数目,放在寻常小商户里,已是极为可观的进项。 阿月凑在一旁,拿着算盘帮她反复算了两遍,确认账目分毫不差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凌霜,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凌姐,咱们如今生意稳了,订单也足,是不是该正经请些人手过来帮忙了?” 凌霜抬眸看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淡淡问道:“请什么人?” “自然是请人帮忙鞣制皮子啊。”阿月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心疼,“现下所有活计大多压在你身上,从选料、泡皮到硝制,样样都要亲力亲为,这般日夜操劳,身子迟早要累垮的。” 见凌霜沉默不语,阿月又趁热打铁,接着劝道:“你看苏东家那边,铺子里就有好几个帮手,各司其职,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咱们也能照着这般,请些人手搭把手。” 凌霜垂眸思忖片刻,眼下订单量渐大,仅凭自己和阿月两人,即便不眠不休也难以为继,招人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她抬眼看向阿月:“该请谁?去哪里找靠谱的人?” 阿月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回道:“这事好办!老周常年在市井乡间跑,认识的手艺人多,手里有的是踏实肯干的人选,让他帮忙物色准没错。” 凌霜微微颔首,应得干脆:“行,这事交给你,你去找老周商议。” 得了准话,阿月一刻也不愿耽搁,兴冲冲地跑了出去。彼时老周正在自家小院里整理晾晒好的皮子,指尖麻利地分拣归类,瞧见阿月急匆匆进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笑着迎了上去:“阿月姑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霜记有什么事吩咐?” 阿月喘着匀气,把凌霜想要招人手鞣制皮子的事,一五一十跟老周说了清楚。老周听完,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然挑些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人送过去。” 老周办事向来利索,从不拖泥带水,不过短短三天,便领着五个女子来到了霜记铺子。这几人都是乡间寻常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看着憨厚朴实,眼神清亮,一看便是能吃苦、手脚麻利的性子。 凌霜逐一打量过后,综合眼力、手脚麻利度与人品谈吐,留下了其中三人。余下两人,老周也贴心帮着另寻了活计,不曾让人白跑一趟。 新招来的三个妇人初来乍到,对鞣皮手艺一窍不通,阿月便主动担起了教习的活计。她耐心十足,从最基础的泡皮子开始,一步一步细细讲解,手把手地带她们入门。三人虽说初学动作生疏,却个个态度极其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月的动作,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阿月拿着量具,一边演示配比原料,一边沉声叮嘱:“明矾、食盐、清水的配比万万不能出错,差一分一毫,整张皮子都会报废,到时候不仅白忙活,还得赔上原料本钱,切记仔细。” 三人连忙重重点头,照着阿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各类用料按比例称好,逐一倒入浸泡皮子的大缸中,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凌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全程没有开口打断,只是默默留意着几人的态度与手法。 皮子在缸中足足浸泡了三日,待到时辰一到,便悉数捞出锅。阿月又开始教她们刮除皮子上的油脂与杂质,给每人分发一把锋利却小巧的刮刀,细细演示刮皮的力度与手法。 刚开始上手,第一个妇人太过紧张,下手稍重,手腕一抖,皮子上瞬间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妇人脸色顿时一白,攥着刮刀手足无措,满脸愧疚地看向阿月。 阿月连忙上前,温和地接过她手里的刀,轻声安抚:“别慌,初次上手都这样,力道放轻一点,顺着皮子的纹理慢慢刮,不急。” 妇人稳了稳心神,这才重新接过刀,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继续操作。等她刮完第一张皮子,阿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差错,才笑着点头:“不错,找到手感就好,继续做吧。” 就这样,三人跟着阿月从早忙到晚,整整忙活了一整天,总算顺利硝制好二十张皮子。看着案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质地精良的皮子,阿月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身子,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成就感。 凌霜从里屋走出来,俯身翻看了一遍硝好的皮子,手感柔韧、做工规整,当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错,做得很好。” 阿月立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 凌霜看着她一脸邀功的小模样,忍不住反问:“你觉得是你教得好,还是她们学得用心?” 阿月歪着头想了想,挠挠脸笑道:“都好都好,我教得用心,她们也学得卖力!” 凌霜没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上扬,眼底漾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暮色四合,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橘色,凌霜闲暇下来,便踱步去了后院。苏雯雯正弯腰在院里分拣、收拢晾晒好的药材,指尖熟练地将药材归类捆扎,瞧见凌霜进来,只是抬眼淡淡示意,并未多言。 凌霜径自走到石凳上坐下,将白天招人、教习新手硝皮子的事情,缓缓说给苏雯雯听。 苏雯雯听罢,放下手里的药材,笑着问道:“一口气请了三个人?” 凌霜轻轻点头。 苏雯雯看着她,又问:“眼下这个人数,够应付后续的订单量吗?若是不够,再添人也无妨。” 凌霜沉吟片刻,回道:“先应付着,若是后续订单增多,忙不过来,再继续招人便是。” 苏雯雯笑着颔首:“也好,先让她们试着做,磨合磨合也好。” 凌霜闻言,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雯雯,轻声补充道:“这次请来的三个人,都是老周从同乡村里找来的,家里光景艰难,实在过不下去,才出来挣点工钱糊口。” 苏雯雯眸色微暖,看着她问道:“你给她们定的什么工钱规矩?”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硝好一张皮子,便结一张的工钱,绝不拖欠。”凌霜如实说道。 苏雯雯满意地点头:“这个规矩妥当,凭手艺吃饭,多劳多得,既能激励她们好好干活,也对得起她们的辛苦付出。” 凌霜应声离去。她刚走没多久,苏芷便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望着凌霜的背影,好奇地凑到苏雯雯身边:“三姐姐,凌霜姐姐又请新人帮忙了?” 苏雯雯没抬头,继续低头收拢手里的药材,淡淡应了一声。 苏芷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满脸疑惑:“奇怪,她的生意怎么越做越大,势头这么好呀?” 苏雯雯闻言,抬眸看向院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因为她手里的活过硬,皮子做得好,为人又踏实,生意自然会越做越红火。” 苏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琢磨不出更多门道,便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萧珩正倚着软榻看书,指尖轻捏书页,听完身前暗卫躬身禀报的凌霜招人、打理作坊诸事,缓缓合上书本,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淡淡:“她倒是通透,学得快,也越发会识人用人了。” 暗卫垂首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他望着天边月色,眼底笑意深沉,暗自喃喃。 苏三小姐,你悉心带出来的这个人,如今越来越懂经营、会过日子,倒是没辜负你的一番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