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尽数送出去十日光景,南方客商那边拖延许久的尾款,终于是稳稳到了账。
陈掌柜亲自登门送来消息,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纹路的银票,恭恭敬敬递到柜前,眉眼间堆着和气笑意:“凌姑娘,南方周掌柜收到货查验过后,心里别提多满意了,特意托我带话,往后年年都要这个成色、这个量的货,半点不差。” 凌霜指尖接过银票,眸光淡淡扫过票面数额,确认无误后,随手折起收进抽屉深处,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 “那明年的合作契约,我便提前同您敲定下来?免得日后行情变动,再生枝节。”陈掌柜趁热打铁,连忙笑着追问。 凌霜微微颔首,应声干脆:“可以。” 话音刚落,陈掌柜立刻从宽大衣袖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质合同,平整铺在柜台桌面上。凌霜俯身逐字细看条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依旧是今年那份双向独家供货、验货无误即刻尾款结清的规矩,公平稳妥,没有半分猫腻。她执笔蘸饱墨汁,落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遒劲,不带丝毫犹豫。 陈掌柜小心翼翼收好契约,眼底赞叹藏不住,打趣道:“凌姑娘真是年少有为,这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往后定是前程无量。” 凌霜只淡淡侧目,并未接话寒暄。陈掌柜见状也不多逗留,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等人脚步声走远,里屋的阿月才轻手轻脚掀帘走出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雀跃欢喜:“凌姐,真敲定明年合作了?咱们明年还能接着给周掌柜供货?” 凌霜轻点下颌,神色柔和了几分。 阿月当即笑弯了眼,掰着手指头盘算:“那可太好了!明年咱们得早早多囤些原料,备足货才是正经。” 凌霜垂眸看向她,轻声反问:“就凭你一人,这般大的量,你当真备得过来?” 阿月愣了愣,随即一拍脑门,机灵道:“现下是吃力些,可咱们能招人搭把手啊,人手够了,量自然就做得上来了!” 凌霜沉默片刻,嘴角却不着痕迹地轻轻弯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暮色渐沉,残阳余晖洒遍后院院墙,染得满地暖金。苏雯雯正站在院中分拣晾晒药材,指尖捋着干枯枝叶,动作有条不紊,瞧见凌霜迈步进来,只淡淡抬眼,未曾多言招呼。 凌霜挨着石凳缓缓落座,将尾款到账、提前签下明年契约的一桩桩事,慢慢说与她听,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苏雯雯听罢停下手中活计,眉眼含笑:“倒是动作快,来年的契约都稳稳签妥了。” 凌霜点头应声。 “你性子倒是急得很。”苏雯雯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凌霜静默片刻,才低声吐露心底实话:“不是急于求成,是怕人心易变,怕他中途临时反悔,空耗功夫。” 苏雯雯失笑摇头,语气笃定安稳:“他若真敢反悔,吃亏的终究是他自己。你的皮子用料扎实、做工上等,成色放眼周边皆是拔尖,从来不愁找不到销路。” 凌霜闻言未再多言。苏雯雯把打理好的药材尽数收进竹筐,回身挨着她在石凳旁坐下,目光沉静看向她:“如今路子铺稳了,往后心里有什么盘算?” 凌霜略一思忖,嗓音清晰:“往后多下乡收好皮子,多寻踏实能干的人手,一步步把出货的体量彻底做起来。” 苏雯雯颔首赞许:“既有主意,放手去做便是。” 凌霜应声起身,转身往外走,脚刚踏出院门门槛,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她认真道:“苏东家,明日晚间,醉仙楼雅间,我做东,请你吃顿饭。” 苏雯雯眸底笑意渐浓,爽快应下:“好,我准时赴约。” 凌霜这才转身离去。她前脚刚走,苏芷就蹦蹦跳跳从屋内跑出来,望着凌霜远去的背影,满脸好奇凑过来:“三姐姐,她怎的又要请客吃饭呀?” 苏雯雯轻轻点头。 苏芷眨巴着圆眼睛,追着问道:“这次她专门请的是谁呀?怎的不捎上我们一块儿去?” 苏雯雯侧眸看向她,语气平缓解惑:“只因她欠我的人情记在心里,可不欠你们的。” 苏芷似懂非懂琢磨片刻,没想通透,也不再多嘴追问。 次日入夜,醉仙楼灯火通明,流水雕花的雅间雅致清静。凌霜早早提前订好席位,桌上荤素搭配摆齐八道精致菜式,色香味俱全。苏雯雯推门而入时,便见凌霜已然端坐等候。 今日的她褪去平日里整日忙活生意的利落短打,换了一身裁合体面的深蓝色锦缎衣裙,衬得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与往日模样截然不同。 苏雯雯落座,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口笑道:“倒是特意换了身衣裳?” 凌霜没有应声作答,只抬手执起酒壶,静静为她斟满一杯温酒,推至面前:“饮酒。” 苏雯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香清冽入喉。凌霜亦举杯同饮,一室静谧无言,氛围却并不尴尬。 沉默片刻,终究是凌霜率先开口打破沉寂,目光真挚望向她:“苏东家,多谢你。” 苏雯雯放下酒杯,眉眼微抬:“平白无故,谢我什么?” “谢你一路提点照应。”凌霜字字认真,缓缓道来,“教我看透人心善恶,教我经商处事门道,也教我识人用人、收拢人心的法子。” 苏雯雯却轻轻摇头,温和纠正:“这些算不得我教你的。” 凌霜一时怔住,眼底满是不解。 “我不过是站在你身侧,让你亲眼多看、多学、多历练几分。”苏雯雯嗓音柔和,慢慢解释,“道理摆在眼前,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本事也是你一遍遍琢磨悟透的,从来都靠你自身。” 凌霜默然不语,心头微动。苏雯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夹起一筷菜慢慢用着,氛围悠然从容。 又安静半晌,凌霜再度开口,轻声询问:“苏东家,那你往后心里,可有什么长远打算?” 苏雯雯略一思索,眼底藏着笃定锋芒:“自然是把手里生意越做越大,多开几处分店铺子,收留帮扶更多难处的人,好好养着她们。” 凌霜不解看向她:“你费心费力养这般多人,究竟是为何?” 苏雯雯闻言淡淡一笑,话语朴素却有力量:“不过是想让那些身世坎坷、命不由己的姑娘,往后都能踏踏实实活下去,活得有底气、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凌霜静静听着,心头豁然明朗。苏雯雯放下碗筷,转头深深看向她,语重心长叮嘱:“你亦是同理。日后手下收拢帮扶的那些人手,不光要给活路,更要用心待她们,护着她们安稳度日,让她们也活得体面像个人。” 凌霜垂眸沉默片刻,郑重应声:“我记下了。” 宴席散去,凌霜前去柜台结清饭账,两人并肩走出醉仙楼。夜色清宁,长街寂静无声,天边悬着一轮浅淡月色,微光朦胧洒落街巷。 走着走着,凌霜忽然脚步微顿,低声发问:“苏东家,从前你孤身一人闯荡的时候,那般难捱日子,究竟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苏雯雯回眸望了眼月色,语气轻淡却藏韧劲:“别无捷径,不过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一日算一日,熬过去便是晴天。” 凌霜闻言没再多问。行至分岔路口,两人就此别过,苏雯雯转身往后院走去,凌霜抬脚朝向自家霜记铺子归途。 苏芷早就在院内踮着脚等候,瞧见苏雯雯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满心好奇追问不休:“三姐姐,你们两个人足足吃了两个时辰!背地里都悄悄说些什么悄悄话了?” 苏雯雯落座倒水慢饮,笑意浅浅:“不过是闲话家常,没说什么要紧事。” 苏芷急得直眨眼,嘟囔道:“吃这般久,怎会没话说!” 苏雯雯被她逗笑,柔声安抚:“若吃饭全程闷头不语,那还叫什么相聚吃饭呢?” 苏芷琢磨不透,只好乖乖闭了嘴。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萧珩搁下手中书卷,静静听着身前暗卫躬身回禀动静,一字不落听完凌霜今夜专程在醉仙楼宴请苏雯雯的全部始末。 听罢禀报,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看来她倒是通透伶俐,极懂做人处事的分寸。” 暗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随意接话插话。萧珩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窗外温柔夜色,眼底笑意沉沉,意味深长轻声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周遭这些人,兜兜转转,如今倒是一个比一个,骨子里愈发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