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敲定人手后,霜记的皮子生意彻底步入了正轨。硝制、晾晒、查验三道工序有条不紊地分开,新招来的三个妇人各司其职,一人负责一道工序,配合得愈发默契,干活效率比以往快了不止一倍。
阿月每日守在铺子里,盯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眼尖心细,但凡哪一步出了半点差错,比如皮子硝制不到位、晾晒翻面不及时、查验有细微瑕疵,都会当场指出,手把手带着整改,半点不马虎。凌霜反倒清闲了不少,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偶尔来铺子里巡查一番,看看工序进度、检查皮子质量,若是没什么问题,便转身离去,安心筹备后续的生意事宜。 这日,苏芷从城南皮货铺闲逛回来,一进后院就瞧见苏雯雯正坐在廊下配药,她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语气带着几分新奇:“三姐姐,我刚路过霜记,瞧见里头忙忙碌碌的,凌霜那边如今俨然成了个有模有样的小作坊了,规矩做得比正经商铺还周全。” 苏雯雯手持药杵,细细研磨着碗中药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不管是作坊也好,寻常铺子也罢,能把生意做稳、赚到踏实钱,就是好路子。” 苏芷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又凑上前几分,认真提议:“三姐姐,凌霜都请了人手,生意越做越大,咱们是不是也该请些人帮忙?” 苏雯雯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她,眉眼温和:“请什么人?咱们铺子里眼下的活计,尚且够用。” “自然是请人帮忙做香囊啊!”苏芷急得直摆手,“你整日里独自配药、缝制香囊,从天亮忙到天黑,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身子怎么吃得消,实在太累了。” 苏雯雯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做惯了这些活,不累。” “这怎么可能不累!”苏芷一下子站起身,满脸不赞同,“你天天从早忙到晚,手就没停过,我看着都觉得辛苦。” 苏雯雯放下药杵,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反问:“你天天为了铺子里的琐事,从城南跑到城西,再从城西折回城南,来回奔波,你累不累?” 苏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回道:“我是累,可我跑的这些路、做的这些事,都能帮上铺子里的忙,累得值当!” 苏雯雯闻言,眉眼间笑意更深,缓缓开口:“这不就对了,我做这些活,亦是为了咱们的生意,为了身边的人,即便累些,也同样值当。” 苏芷张了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旁坐在窗边绣花的苏婉,指尖捏着针线,嘴角微微弯起,轻声劝道:“五妹妹,你别担心,三姐姐心里自有分寸,她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苏芷看着从容淡定的苏雯雯,只好悻悻坐下,不再提请人的事。 日子平静过了几日,这天下午,城南皮货铺里,忽然走进来一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来人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暗纹锦袍,身姿挺拔,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利落的随从,一言一行都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阿月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恭敬招呼:“这位爷,您里边请,是想挑选上好的皮子吗?咱们铺子里刚硝好一批上等货,手感、成色都是顶好的,您随便看。” 可这位男子却丝毫没有看皮子的心思,目光在铺子里淡淡扫了一圈,慢悠悠走到柜台前,沉声问道:“你是这里的掌柜?” 阿月连忙摆了摆手,如实回道:“回爷的话,我不是掌柜,只是帮忙照看铺子的,掌柜的恰巧出去办事了。” 男子上下打量了阿月一眼,语气淡淡:“那铺子里如今谁能做主?” 阿月略微思索,眼下凌霜不在,这皮货铺本就和苏家息息相关,能做主的自然是苏芷。她当即回道:“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能做主的人过来。” 说罢,阿月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往后院赶。彼时苏芷正蹲在院里,帮着翻动晾晒的药材,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瞧见阿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忙站起身,疑惑问道:“阿月,怎么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阿月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连忙说道:“苏芷姑娘,铺子里来了位大主顾,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点名要见掌柜,说有生意要谈!” 苏芷闻言,立刻擦了擦手上的尘土,不敢怠慢,跟着阿月快步往城南皮货铺赶。两人回到铺中时,那位锦袍男子正站在柜台前,静静等候着。 他抬眼看见苏芷进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这家皮货铺的掌柜?” 苏芷定了定神,挺直身板,从容点头:“是,我是这里的掌柜,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男子闻言,不再多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张烫金名帖,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沉稳:“我姓王,从北边过来,专做皮货生意,常年在这边采买货物。听闻你们家的皮子硝制得手艺绝佳,成色上等,特意过来看看货,谈笔合作。” 苏芷伸手拿起名帖,细细看了一眼,随即放回柜台,开口问道:“王掌柜,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皮子,需求量有多大?” 王掌柜语气干脆,直接说道:“上等狐皮、貂皮,品质够好的话,有多少我要多少。” 苏芷心里一惊,这两种都是极为贵重的皮子,平日里都是零星售卖,从未有人一次性要这么多。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那您此次,打算先要多少?” 王掌柜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略一思忖,开口报数:“先来两百张,只要皮子品质够好,后续我还会继续加单,长期合作。” 这话一出,苏芷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两百张上等狐皮貂皮,这可是一笔前所未有的大单子,她从未经手过这么大的生意。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对着王掌柜说道:“王掌柜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货品样品。” 她快步走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珍藏的上等狐皮、貂皮样品,轻轻铺在柜台上。王掌柜俯身拿起一张,指尖细细摩挲着皮子的纹理,又凑近闻了闻无异味,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果然是好货,手感柔韧,成色上乘,没有半点瑕疵。” 他放下皮子,看向苏芷,直接问道:“这批两百张的货,你多久能备齐交出来?” 苏芷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霜记的产能,咬了咬牙,回道:“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您来取货。” 王掌柜倒是爽快,当即点头应允:“好,我就信你一次,一个月后准时来取。这是三成订金,你收好。” 说罢,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苏芷伸手拿起银票,低头一看,票面整整三百两银子,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心头又惊又喜。 她稳了稳情绪,看着王掌柜,如实说道:“王掌柜,恕我直言,这批高端皮子,并非我们皮货铺独自能做,是和别家作坊合作的,皮子都是霜记的凌姑娘亲手硝制的。” 王掌柜闻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不管是谁硝制的,只要货品质量过硬,能按时交货,我不管你们是和谁合作。” 说完,王掌柜不再多留,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皮货铺。苏芷攥着那张沉甸甸的银票,站在柜台前,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心头依旧砰砰直跳。 阿月连忙凑过来,盯着银票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出声:“苏芷姐,这、这竟然是三百两银子的订金!这可是天大的单子啊!” 苏芷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银票贴身收好,眼神坚定:“走,我这就去找凌霜商量这事!” 她一路小跑赶到霜记,彼时凌霜正在里屋,专心致志地鞣制一批精选皮子。苏芷径直走进来,将王掌柜的名帖和那张三百两的银票一并放在柜台上,语速飞快地把刚才接下大单子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跟凌霜说了一遍。 凌霜听完,垂眸看着桌上的名帖和银票,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苏芷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说话,不由得急了,上前一步催促:“凌霜,你倒是说句话啊,这笔单子咱们到底接不接?” 凌霜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地问道:“两百张上等狐皮貂皮,一个月的期限,以咱们现在的人手和产能,做得出来吗?” 苏芷被问得一噎,仔细想了想,如实摇头:“实打实做,肯定做不出来,产能跟不上。” 凌霜便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她。 苏芷眼珠一转,连忙又说道:“虽说一次性做不完,但咱们可以分批做啊,先赶工做出一批,按时交给王掌柜,后续再慢慢补剩下的,这样既不违约,也能吃下这笔单子。” 凌霜看着她一脸机灵的模样,淡淡开口:“你倒是会想办法。” 苏芷嘿嘿一笑,眉眼弯弯:“这都是跟三姐姐学的,遇事灵活变通嘛。” 凌霜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量清楚其中利弊,最终抬眼,语气笃定:“行,这单子,咱们接了,做。” 得到凌霜的准话,苏芷瞬间喜笑颜开,兴冲冲地跑回皮货铺,着手准备订单的相关事宜。 傍晚时分,苏芷回到后院,一见到苏雯雯,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接下两百张皮货大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脸上满是得意。 苏雯雯听完,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倒是胆子大,这么大的单子,不问清楚产能,不商量好对策,就敢直接接下。” 苏芷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有钱赚干嘛不赚,这可是送上门的大生意,不赚才是傻呢。” 苏雯雯看着她,语气略带担忧地问道:“那你想过没有,若是后续赶工,实在做不出来,没法按时交货,该怎么办?” 苏芷倒是想得通透,一脸无所谓地回道:“做不出来就按规矩赔钱,吸取教训,赔了钱,下次就不敢这么冒失接单子了。” 苏雯雯看着她这般豁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无奈道:“你倒是想得开,半点不发愁。” 苏芷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跑去帮着苏雯雯打理药材、收拾院子,满心都是即将做成大生意的欢喜。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烛火昏黄,暖意氤氲。萧珩放下手中翻阅的书卷,静静听着身前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芷贸然接下大单、与凌霜合作赶工的事情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苏家这位五姑娘,从前还是个懵懂丫头,如今倒是胆子越来越大,敢直接接这么大的皮货单子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漫天星辰点缀夜空。 他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眼底笑意深沉,暗自喃喃:苏三小姐,你身边的这些人,跟着你,倒是一个比一个有胆量、有魄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