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班的生意比陈默预想的跑得快。

到七月中旬，“状元配书房”已经卖出了两百多套，净赚一万七千多。陈默把利润分成三份：一份留作本钱继续收货，一份存着当大学学费，还有一份，他塞进了行军床底下一个旧铁盒里，用一条毛巾裹着。

铁盒是陈建国以前装工具用的，后来工具搬到了汽修厂，盒子就空出来了。陈默没跟父母提过这个盒子，也没提过里面放了多少钱。他每天出门前检查一下盒子还在不在，晚上回来再检查一次。

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旧货市场那些贩子跟陈默和大熊混熟了，红背心甚至开始主动给他们留货。有一次红背心从一车废纸里抽出一摞用尼龙绳捆好的教案本，冲陈默扬了扬下巴：“这个你要不要？我看里面写得挺满，像是老师的东西。”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手停了。

那是一摞油印的教案，封面用钢笔写着“高三物理专题复习（内部资料）”，落款是“省实验中学物理教研组”。里面的内容是一整套专题复习体系，从力学到电磁学，每个专题都有知识框架图、典型例题、易错点归纳和配套练习题。

这套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省实验中学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他们的内部资料从来不外传。

“多少钱？”

红背心看了眼那摞教案，又看了眼陈默，咧嘴一笑：“你眼力是真的毒。这套东西我之前翻过，觉得就是个老师备课用的。这样，你给十五。”

陈默没还价，直接掏钱。红背心接过钱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小子到底拿这些破烂干什么？我看你每个星期都来，每次都能挑走一堆。你家里开废品站的？”

陈默把钱递过去，笑了笑：“差不多。不过我卖的不是废品，是机会。”

红背心没听懂，也懒得追问，摆摆手让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大熊骑着二八大杠，陈默坐在后座抱着那摞教案，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用这套东西做一套“物理专项突破包”。

但他没料到，有些生意做着做着，就会被人盯上。

那天晚上，陈默照例在奶茶店等客户。刘叔在擦桌子，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陈默坐在角落位置翻那本软皮笔记本，算最近一个星期的进出账。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剃着寸头，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穿着深色短袖，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三个人进门之后径直朝陈默走来。

奶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刘叔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寸头男走到陈默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像两堵移动的墙。

“陈默？”寸头男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我是。”

“我叫赵磊，凯哥让我来的。”

陈默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哪个凯哥？”

“赵凯。城南赵家，你听说过吧？”

陈默听说过赵家。城南工业区那片地，赵家的厂房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赵凯是赵家老二，前世的陈默在他面前装过孙子。但这一世，他才刚刚进入对方的视野。

“听说过。”陈默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很放松。

赵磊打量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目光在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陈默：“凯哥让我来问问，你那个什么‘状元套餐’，一个月能卖多少？”

“混口饭吃。不多。”

赵磊笑了：“别跟我玩虚的。你上个月在四十七中门口摆摊，后来在启航那边卖了一套笔记，再后来搞了个套餐，到现在估计卖了有几百套了吧？你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陈默没接话。

赵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凯哥觉得你这个模式挺有意思。他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简单。你出人出力，凯哥出渠道和资金。他手里有城南三所高中的关系，随便一个口子打开，你那个套餐能卖进学校。量翻十倍不止。条件嘛，五五分。”

陈默看着赵磊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赵凯为什么找我？他自己又不是没本钱，也不是没路子。他缺我这点模式？”

赵磊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凯哥看中的是你的脑子。他说你这个人，能用五块钱的成本做出五百块的东西，这种人他愿意带着一起发财。”

“带”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陈默耳朵里。

他太熟悉这个字了。前世王铭就喜欢用这个字。“我带你”“我提携你”“我拉你一把”。每次听到这个字，后面跟着的，一定是某种形式的束缚。

陈默把桌面上的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书包，动作不快，但很稳。拉上拉链之后，他看着赵磊。

“你回去跟赵凯说三句话。第一句，谢谢他看得起我。第二句，我现在的模式小，但每一单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舍不得跟人分。第三句——”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磊的眼睛，“如果他想跟我合作，可以。但他得自己来找我，跟我谈。派个跑腿的来，这生意我接不住。”

赵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前逼了半步，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陈默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默，你知不知道赵家在城南是什么份量？”赵磊的声音冷了下来。

“知道。”

“那你还端着？”

“我没端。我只是觉得，谈生意，得有个谈生意的样子。”陈默语气平静，“赵凯要是想认识我，他自己来。我请他喝奶茶，原味的，三块钱一杯，我请得起。”

赵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嘴角扯了一下：“行，话我带回去。但你记住，赵凯这个人，不喜欢被人驳面子。”

“我也记住你了。”陈默说。

赵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陈默身上扫过，又扫过柜台后面的刘叔，最后扫了一眼那台还在播新闻的电视机。

然后门被推开，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奶茶店里静了很久。

刘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小陈，那个赵家，我听说过。城南做五金厂的，这两年发了财，家里养了一帮人。你惹他们干什么？”

陈默站起来，帮刘叔把椅子归位。

“刘叔，我没惹他们。他们自己找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