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诺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配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出门前他在楼道里对着消防栓的玻璃照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才下了楼。
大熊在奶茶店门口等他,看见他第一眼就咧嘴笑了,嘴咧到一半被陈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笑。”大熊说。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了?”
陈默没理他,推门进了奶茶店。老板正在擦柜台,抬头冲他点了下头:“小陈来了,还是老位置。”
“谢了,刘叔。”
陈默把带来的资料在靠墙那张桌子上一字摆开。三档套餐的实物、郑皓笔记的样张、他自己手写的那份“复习路线图”,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本空白收据,码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看着门口。
大熊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假装在看电视。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了。
林一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粉色T恤,手里攥着一个帆布笔袋,进门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迅速低下去,像一只受惊的麻雀。
林一诺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点了点头,带着女孩走过来。
“陈默。”
“来了。坐。”
林一诺拉开椅子坐下,女孩坐在她旁边,笔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攥着带子。
陈默没有急着说话。他把桌上三份套餐的实物轻轻推到女孩面前。
“你叫——”
“周瑶。”林一诺替她回答。
“周瑶,你先看看这些东西。不用急,慢慢翻。”
周瑶抬头看了一眼林一诺,林一诺微微点了下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A档套餐里那本知识点手册,翻了两页。翻得很慢,指尖每碰一页纸都像在试探什么。
陈默注意到她翻书时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勾起来,这是一个长期握笔姿势不对导致关节疲劳后养成的习惯。他也注意到她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秒,那一页上是基础三角函数公式的梳理,字迹是郑皓的,用红笔圈了三个最容易混淆的公式。
“她的数学,能考多少分?”陈默问林一诺。
“上次月考,八十七。”林一诺说。
“满分一百五。”
“对。”
陈默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看着周瑶:“你其他科目呢?”
周瑶声音很小:“语文和英语还行,理综一般。数学……一直上不去。”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不去?”
周瑶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说话。
林一诺看她一眼,语气放软了些:“瑶瑶,你说实话就行,陈默是我朋友,不会笑话你。”
周瑶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一看到大题就慌。前面选择题还能做,一到后面,脑子就空了。老师讲的时候我都能听懂,自己做就不会。”
陈默点了点头,把B档套餐里那本郑皓的数学错题本(复印版)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给周瑶看。
“你看这一页。这道题,郑皓第一次做的时候也错了。他写错的过程在这里,你看,他是这样想的——”陈默的手指顺着那行歪歪扭扭的草稿往下走,“他跳了一步,结果单位换算漏了。这不是他笨,这是他太想快。”
周瑶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到了那行字上。
“后来他怎么做的?”陈默又翻到下一页,“他把同一道题做了三遍。第一遍按标准步骤,第二遍用另一种解法,第三遍给自己讲一遍,讲出声来。你听明白了吗?他不是做完就过了,他是把自己当学生,又当老师。”
周瑶慢慢抬起头,看着陈默。
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真正看他的眼睛。
陈默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一个学生被某一科反复按在地上摩擦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自我怀疑。
他见过这种眼神。上一世,他在会所里陪那些富二代喝酒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本质上和这种眼神是一回事:我不信你,我也不信我自己。
“周瑶,我问你个问题。”陈默把错题本合上,“你最近一次数学考试,有没有哪道题是你本来会做,但因为时间不够或者粗心丢分的?”
周瑶想了想,点头:“有。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做出来了,但前面选择题错了两道不该错的。”
“那就是提分空间。”陈默说,“你不需要从头学,你需要的是把会做的做对。你的分数不是涨不上去,是你一直在原地打转。你买了一堆教辅,每本做了三页就扔了。你报过补习班,老师在讲台上讲,你在下面抄,抄完回家又不看。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