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的时候，红背心终于忍不住了，瞪着陈默：“你们俩到底是干啥的？”
“学生，想找点便宜学习资料。”陈默语气平淡。
红背心吐了口唾沫：“学习个屁，你俩这眼睛都快把废纸看穿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收了陈默十二块。
出了市场，大熊把战利品塞进二八大杠的后座竹筐里。陈默坐在后座上，一手抓着大熊的腰带。
“陈默，这些玩意儿真能卖钱？”大熊蹬着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能。”
“能卖多少？”
“先不告诉你。等卖出去了，分你一半。”
大熊笑了一声：“我不要钱。你管我一个月的早餐就行。”
陈默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一个月可不够，至少管你到明年六月。”
大熊把车蹬得飞快，穿行在午后热腾腾的街道上。陈默坐在后座，看着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斜。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慢慢渗了出来，带着点温热的甜。
他很久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了。
那天晚上，陈默开始干活。
他把自己那间小房间的门关紧，用旧报纸铺满整张床和地板。然后他把淘来的笔记一本一本摊开，用橡皮擦掉封面上的铅笔涂鸦，用湿布擦去边角的污渍，再把卷角一页页抚平。透明胶带用完之后，他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卷，老板收了他四块五，他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付了。
他把笔记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精品”——内容完整、字迹工整、知识点清晰，比如郑皓的那四本。这种他准备单独卖，每本定价五十到八十。
第二类，是“实用”——内容不错，但品相稍差。这种他准备打包卖，一整套两百，含五本笔记和一本旧教辅。
他花了两个晚上整理完所有东西。
第三天清晨，陈默找周桂芳要了装水饺用的那种大号保鲜袋，把每本笔记单独套好，外面再裹一层报纸防止受潮。然后他找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把要带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周桂芳正在厨房下面条，看到陈默背着书包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问：“去哪？”
“学校门口。”
“去干嘛？”
“卖东西。”
周桂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卖什么？”
陈默在门口站定，回头笑了笑：“卖学习资料。你儿子在跟钱打交道。”
周桂芳盯着他看了两三秒，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外面热，早点回来。”
陈默出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火辣辣地升起来了。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有人支起了遮阳棚，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红马甲，是某个高考复读机构在发招生传单。陈默选的位置在马路对面，靠近学校围墙的一小块阴凉地，旁边是一个已经锈得发黄的“单日禁停”铁牌。
他把书包取下来，蹲在地上，从包里把整理好的笔记本一本本拿出来，按精品和实用的分类整齐地摆开。摊子还没完全铺好，一双白色运动鞋就停在了他面前。
陈默抬头。
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沓刚从马路对面接过来的复读广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陈默摊开的那排笔记本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陈默认出了她。
林一诺。
她蹲下来，伸出手，拿起那本郑皓的物理错题本，翻开。
“这是你的笔记？”她问。
陈默摇头：“不是。”
“那是谁的？”
“考上清华的人的。”
林一诺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陈默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笔记的主人，今年高考全市第一。这上面有他高三一年所有的错题和心得。你翻开第一页，右下角，看看他写了什么。”
林一诺低头，翻到第一页。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红字上。
“坚持到最后一天，你才不会后悔。”
她抬起头。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像碎掉的玻璃。
“多少钱？”
陈默伸出手：“五十。不还价。”
林一诺没有犹豫，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五十，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凉凉的。
陈默收下钱，说：“谢谢。”
林一诺把笔记抱在怀里，站起身。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下这个名字。“我记住你了。”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蓝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干净的小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张五十块。
五十块。不算多。
但这是他这一世，靠自己的眼光和双手，赚到的第一张纸币。
纸面上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陈默握紧了拳头。
“第一单。”他低声说，“是个好兆头。”
他把钱仔细叠好，放进左边口袋，然后用左手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在。
口袋里的钱安安静静地躺着。
太阳越升越高。
陈默继续蹲在他的小摊前，等下一个顾客。
街对面，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高个子男生放慢了速度，扭头朝这边看了两眼。那男生剃着平头，胳膊上挎着一个书包，嘴里嚼着口香糖。
陈默注意到了他。
他的视线和那个男生对上了。
男生犹豫了一下，双脚点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陈默看清了他的脸。
周天扬。
他前世的高三同桌，也是昨晚发短信劝他去谢师宴的人。
周天扬单脚撑着地，隔着半条街冲陈默喊：“陈默！你在这儿干嘛呢？”
陈默还没说话，周天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面前那排花花绿绿的笔记本上。
周天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