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扬推着自行车穿过马路,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一小片积水,发出轻微的“唰啦”声。
他在陈默的摊子前停稳,单脚把车支住,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排开的笔记和旧教辅,又抬头看了眼陈默。他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但嚼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周天扬问。
“挣点零花钱。”陈默语气随意。
周天扬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本红色封面的《数学竞赛精编》,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一下:“这书可以啊,我爸之前在书店找了好久没找到。”
“你要的话,三十五拿走。”陈默说。
周天扬“啧”了一声,把书放下:“我数学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买回去当枕头我都嫌硬。”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知道昨晚谢师宴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默没抬头:“什么事?”
“那个开奥迪的,叫王铭的那个,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周天扬的语气带着点兴奋和困惑,“昨晚他来了之后跟老班喝了三杯酒,然后挨个儿跟同学加联系方式。加到你这里的时候,我说你没来。他就问‘陈默怎么没来’,我说你家有事。他哦了一声,笑了笑,说‘挺巧,我还挺想见见他的’。你说这人奇不奇怪,我又没跟他说过你,他怎么知道你名字?”
陈默拿起一本笔记,轻轻掸了掸封面上的灰。
“可能我名字太普通了。”
周天扬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他盯着陈默:“陈默,我跟你说真的,那人看着来头不小,那手表,我回去查了,百达翡丽的,最少三十万。你要认识他,别瞒着我。我哥现在天天琢磨着怎么跟这种人搭上线,昨晚散场的时候还专门追出去递了张名片。”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向周天扬。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周天扬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周天扬,你听清楚了。我不认识王铭,也不想认识。你哥想搭这条线,是他的事,但你昨晚回去之后也跟你哥提了王铭找你聊过,对吧?”
周天扬愣了:“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答,继续说:“如果你信我,以后但凡这个王铭找你、找你哥、找咱们班任何一个人,你都别往跟前凑。你哥那边,你也提醒他一句,但别说是我说的。”
周天扬的眉头皱了起来:“陈默,你这话没头没脑的,我怎么信你?你好歹给我个理由。”
陈默沉默了几秒。
远处有一辆洒水车经过,车顶的喇叭放着《致爱丽丝》,水雾从车尾喷出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深色的弧线,阳光照上去,竟然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陈默看着那片彩虹,慢慢开口:“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听听就完了。有个人,专门在学校里钓那种家里没什么背景、但有点想法的穷学生。他请学生吃饭,带学生见世面,然后给学生一笔钱,说是投资,其实是借条。等学生毕业了,他就让人去收债。还不起,就替他办事。办什么事,他说了算。出了事,他全身而退,学生进去顶罪。你听明白了吗?”
周天扬的口香糖不知什么时候不嚼了,表情僵在脸上。
“你这不是在说王铭吧?”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陈默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总之,有些饭局,你去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些人,你接了一根烟,就接了一杯酒,接了酒之后,你就再也摘不干净了。”
周天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手有点抖,第一下没点着。他烦躁地又按了几下,火苗终于蹿起来,把烟点着了。
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陈默,你变了。”
“哪里变了?”
周天扬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感觉你突然跟我们都……不太一样了。像隔了一层什么。”
陈默没有否认。
周天扬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陈默:“行,我不问了。你让我躲着点,我就躲着点。但有一点——”
“你说。”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我帮不了你大忙,跑腿送信还是没问题的。”
陈默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现在不已经在跑腿了吗?”
周天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操”了一声,笑出了声。他弯腰把地上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下,说:“那本竞赛书你给我留着,我回去问问我爸,他不要我也给你拉两个客户来。”
“行。”
周天扬跨上自行车,刚蹬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了,老班昨天醉得厉害,抱着赵主任喊‘爸’,下周一回学校填志愿的时候你小心点,他记仇。”
陈默笑出了声:“知道了。”
周天扬骑车走了,后轮甩起一片细细的灰。
陈默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慢慢收回了笑容。
周天扬刚才说的每一句关于王铭的信息,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王铭在谢师宴上打听他,这不意外。王铭从不做没准备的事,周天扬的哥哥周天放是个小地产中介老板,王铭大概率是想通过周天放拓展本地的人脉网,而陈默作为周天扬的同桌,被顺嘴提一句,只是王铭的常规操作——撒网。网撒得足够大,总有鱼钻进来。
但他不能让自己再次变成那条鱼。
陈默低头看了眼手机,十点十七分。
他还要去一个地方。
学校对面,有一家叫“启航”的高考复读机构。
陈默把摊子上的东西收好,装进书包,穿过马路,推开启航复读机构那扇贴着“暑期招生火热进行中”红字横幅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正在用电脑玩扫雷游戏。看到陈默进来,她按了暂停,脸上露出标准的招生微笑:“同学,来咨询复读吗?”
“不是复读。我找你们负责人,谈个合作。”
前台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是学生家长?”
“我是学生,刚毕业的。”
女生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同学,你是想来做兼职?我们这里暑期兼职已经满了。”
陈默把书包放下来,取出那本被周天扬翻过的《数学竞赛精编》,放在前台上:“我不是来做兼职的。我是来卖东西的。你们这里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吸引家长掏钱的硬货。我这里有。”
前台女生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陈默。
“你等一下,我去叫我们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