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面馆出门左转,沿着巷子走到头,穿过一条东西向的柏油路,再往南走大约三百米,有一片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上原本是个国营纺织厂的仓库,后来厂子倒了,仓库被几个倒腾旧货的贩子合伙租了下来,改成了一个露天的旧货交易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二手电器、盗版书、老邮票、缺了口的瓷碗、生锈的自行车。到了周末,人声鼎沸,跟赶集差不多。
但陈默不是去凑热闹的。
他去的是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角落——旧书区。
从高考结束到出成绩,中间隔了十几天。这十几天,是陈默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搞钱窗口期”。
他需要启动资金。
上一世,他靠王铭给的三千块钱“包装费”买了人生第一套像样的行头。这一世,他兜里总共只有一百三十七块五毛,这钱还是考完那天从枕头底下的铁盒里翻出来的,其中一百块是周桂芳考前偷偷塞给他的“营养费”。
六月十二号,天阴着,闷热得厉害,空气里像蒙了一层湿棉花。
陈默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趿着那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他把一百三十七块五毛分成两半,七十七块五放在左侧口袋,六十块放在右侧裤兜,用两个别针从里面别住。
这是他跟菜市场一个卖鱼的大叔学的——钱要分开放,万一被偷了,不至于全折进去。
旧货市场门口有个老汉收门票,一人一块。陈默给了,换了一张皱巴巴的粉色小票,上面印着“城南旧货市场入场券”。他把小票塞进裤兜,没扔。
进了大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旧木头的气味、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煤炉子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痒。
陈默没往两边的杂货摊看。
他沿着中间那条坑洼不平的煤渣路一直往里走,穿过卖旧家电的区域,再拐过一个卖旧家具的拐角,就看到了旧书区。
旧书区其实就是一个大铁棚子,四面通风,顶上盖着石棉瓦。棚子下面堆着几十个半人高的蛇皮袋和纸箱子,里面全是书,像一座座随时可能塌掉的纸山。
几个贩子蹲在棚子边上抽烟,有人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看到陈默进来,其中一个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陈默走到最左边那堆书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从最上面拽下一本,翻了两页。是一本1987年版的《新华字典》,封面裂了,里面的纸张倒还完整。他合上,放到一边,又去翻下一本。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耐心,一页一页地看,一本一本地挑。
很快,他的指尖就染上了一层灰,指甲缝里嵌进了细小的纸屑。他穿的那件天蓝色T恤,前襟上也蹭上了几道灰印子。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用胳膊蹭了蹭鼻子,继续翻。
旁边一个穿红背心的贩子斜着眼打量了他好一阵,吐出一口烟:“小伙子,找啥书呢?小说那堆在那边。”
陈默头也不抬:“随便看看。”
红背心哼了一声:“随便看?你们这种学生我见多了,想淘几本武侠小说回去看,又舍不得花钱,在这装模作样翻半天。”
陈默没接话。
他翻完一摞旧杂志,又转向旁边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箱子上贴着“废纸,5毛一斤”的纸条。
他打开纸箱。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层皱巴巴的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几十本薄厚不一的书和笔记。陈默扒开报纸,手指碰到一本硬壳的册子。他抽出来一看,是一个蓝皮的笔记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物理错题本——高三(7)班 郑皓”。
陈默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错题整理,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标注,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高三男生的字。每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错误原因分析和考点归纳,解题步骤清晰到可以直接拿去当教案。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往箱子里翻,接连找出了同一个名字的另外三本笔记——数学、化学、生物。每一本都厚得像半块砖头,里面的内容扎实到让陈默呼吸都快了半拍。
他认识这个名字。
郑皓。2009年本市高考理科状元,后来去了清华。
陈默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红背心还在抽烟,另外几个贩子正围在一起打扑克,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把四本笔记拢到脚边,用身体挡住。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了几本九十年代的旧版教材全解,一起摞在旁边。那几本教材全解是他用来打掩护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红背心面前。
“老板,这几本怎么卖?”
红背心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目光在那四本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那几本烂本子也买?”
“嗯,看着整齐,回去当草稿纸用。”
红背心嗤笑了一声:“草稿纸你去买新的,五块钱一大沓,比这划算。”
陈默笑了笑,露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新本子舍不得用,这种旧的用着不心疼。”
红背心摆摆手,像是懒得跟他计较:“教材和那个什么本子,一共……算你八块。”
陈默心里一跳。
八块。
他表情不变,反而皱了皱眉:“八块太贵了吧。这几本破教材,封皮都没有了,我买回去还怕散架。五块。”
“五块五,不卖就拉倒。”
陈默假装犹豫了一下,从左侧口袋掏出那七十七块五,在最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递过去。
红背心接过去,翻了翻腰间那个黑乎乎的钱包,找给他四块五。
陈默把书和笔记本用自己带的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好,转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后背的T恤紧贴着皮肤,出了汗,黏糊糊的。
直到走出旧货市场大门,拐上大路,他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把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抱在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本状元笔记,加上几本旧教材,一共五块五。
这钱花得,跟白捡一样。
陈默靠在树上,把四本笔记又拿出来翻了一遍。郑皓的字是真好看,内容也是真扎实。尤其是那本物理错题本,里面每一道题的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此题容易漏掉受力分析”“此处单位换算必考”之类的提示。
这种笔记,拿给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一本卖五十块,抢都抢不过来。
陈默算了笔账。
他需要更多。
第二天,他又去了旧货市场。还是那堆废纸箱,还是那个红背心。
这次他学聪明了,除了旧笔记本,他还从废纸堆里翻出了几套品相不错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两本绝版的奥赛辅导书。红背心照例对他爱答不理,收了六块钱。
陈默把这些东西带回家,晚上等父母都睡了,他才把台灯打开,用湿抹布一本一本把笔记的封面擦干净,再用透明胶带把开裂的边角仔细粘好。
他坐在那张行军床上,面前摆着十几本整理好的笔记和资料。台灯的光黄而暖,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他拿起那本物理错题本,翻开第一页。郑皓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坚持到最后一天,你才不会后悔。”
陈默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字迹微微凸起,摸上去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关上台灯,躺了下来。
窗外有蝉在叫。楼下的巷子里,传来隔壁阿姨骂孩子的声和谁家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联播声。
陈默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记得这条裂纹。前世他离开家去省城之后,很久没有回来过。有一年过年,他给家里打电话,周桂芳在电话里说:“你房间的天花板掉了一小块灰,你爸补好了,就是颜色有点不一样。”他说:“没事,等我回去重新刷一遍。”可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去。
这一世,他要补的地方很多。
第二天,陈默带上了大熊。
大熊全名叫孙志雄,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黑,眉毛粗,右手食指上有一个明晃晃的刀疤,是学汽修时被飞溅的铁皮划的。陈默叫他来帮忙,大熊什么也没问,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就来了。
城南旧货市场门口,大熊把车锁好,抬头看了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又看了眼陈默:“你说的宝贝就藏这地方?”
陈默点头:“走吧,进去让你开开眼。”
大熊跟着他进了旧书区。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灰色的线手套递给大熊。大熊接过来,套上,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要去挖煤的严肃表情。
两个人蹲在废纸堆前翻了整整一上午。
陈默教大熊怎么识别有价值的笔记:看名字,看字迹,看页数,看科目。大熊学得很快,而且因为他力气大,翻起来比陈默快得多。不到两个小时,他就从三个不同的纸箱里找出了七本笔记和三套精装教辅,其中有一本红色封面的《数学竞赛精编》保存得几乎跟新的一样,上面还有原价签:32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