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王铭通过陈默的同桌周天扬的哥哥介绍,以“校友”身份出现在谢师宴上。那天晚上,王铭穿着一件淡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陈默当时根本认不出牌子的手表,说话慢条斯理,跟每个人碰杯时都笑得很客气。
他把陈默拉到一边,递了一根烟。陈默说不会。他笑了,说:“不会可以学嘛,以后出来混,烟酒不分家。”
然后他问陈默:“小兄弟,你家条件怎么样?”
陈默当时说:“一般。”
王铭点点头,目光却像一杆秤,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一般没事。你这外形条件不错,人也有灵性。以后跟我,我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上人。”
陈默信了。
他跟着王铭进了那个圈子,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品红酒、打高尔夫。学会了怎么在不经意间露出车钥匙,怎么在饭局上恰到好处地接住一个话题,怎么在微信朋友圈发一张定位在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照片。
他成了一个“富二代”。
或者说,一个富二代的一道影子。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王铭们放在台面上的一个棋子。替他挡酒、替他谈事、替他在某些不方便出面的场合充当“自己人”。出了事,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他。
陈默站起来。
阳光很毒,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校服粘在皮肤上,有些痒。
他迈开步子,沿着校门外的梧桐道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大红条幅还在,上面写着“预祝我校2009届高三学子金榜题名”。
陈默盯着这条横幅,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摸出手机,找到昨晚那个未接来电。
号码尾号是“6888”。来自一个陌生号。
前世,他回了过去,对方自称是“王哥”,说是他同桌周天扬的哥哥介绍认识的朋友,听说他考得不错,想请他去坐坐,交个朋友。
这一世,陈默打开了短信。
他看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谢谢,我不去。以后也不用联系了。”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头。
前面的路很长,梧桐树的影子一路铺过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黑色的河。
陈默踩在树影上,走得很慢。
他知道今晚的红太阳饭店里会有一场热闹的谢师宴。会有人喝多,会有人哭,会有人趁着酒劲去抱那个暗恋了三年的女生。
他还知道,散场之后,王铭会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饭店后门。王铭会等一个人。那个人本该是他。
但今晚不会了。
陈默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面馆,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能认出“老刘面馆”三个红字。
他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葱花,加个蛋。”
“好嘞!”
陈默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角用两层报纸垫着。
他拆开筷子,放在碗边,然后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桂芳。
“默啊,考完了?咋还不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陈默的喉咙又紧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然后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妈,我在外面随便吃点,晚上还有同学聚会,别等我了。”
“哦……那你自己小心点。钱够不够?”
“够。你和我爸吃吧,排骨别给我留了。”
周桂芳在那头笑了:“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陈默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葱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面上。荷包蛋炸得边缘焦黄,泡在汤里。
陈默低头吃面。
一口,两口。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重新认识这碗面的味道。
面汤很烫,烫得他鼻尖冒了汗。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陈默,我是周天扬,今晚你真不来了?我哥说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想介绍给大家认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真不来?”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动。
他回了一句:
“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还有——以后别什么人都信。”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窗外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
夏蝉还在叫。
叫得不知疲倦。
陈默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慢慢放下筷子。
他盯着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在考场上的那个,要真实得多。
“不装了。”他低声说。
“这日子,得换一种活法。”
(本章完)

